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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跪在地上、神色复杂无比的周谨言浑身一颤,连忙应道:“老臣在。”
“国师身体不适,余下祭典仪程,由你主持完成。务必……合乎礼制,莫负上天与祖宗。”萧衍特意强调了“合乎礼制”四个字,仿佛在讽刺着什么。
“臣……遵旨。”周谨言声音干涩,但还是磕头领命。
接下来的祭典,就在一种极其诡异、沉闷、仿佛所有人都梦游般的气氛中,草草进行完毕。没有了国师的“解读天意”,没有了任何意外的“异象”,只剩下周谨言平板无波的唱礼声,和机械重复的跪拜起身。
每个人都心不在焉,心思早已飘到了那卷惊世诏书,飘到了被带走的国师,飘到了跪得干脆利落的宁王,以及……那对即将以全新身份统治这个国家的“帝君”与皇帝身上。
当最后一缕青烟在鼎中消散,象征着祭典终于结束时,所有人都暗暗松了一口气,仿佛结束了一场漫长而恐怖的刑罚。
萧衍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他转过身,再次握住了我的手——这一次,是手掌相握,十指交缠,一个比之前手腕相握更加亲密、更加不容分割的姿态。
他牵着我,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一步一步,走下高阶,走过跪伏的百官,走向那辆早已等候在祭坛下的、明黄色的天子御辇。
礼官和内侍们面面相觑,按照礼制,皇帝御辇岂容他人(即使是新立的储君)同乘?但此刻,谁还敢多说一个字?
萧衍甚至没有停顿,直接牵着我,踏上了御辇。
厚重的明黄绣龙车帘被放下,隔绝了外面所有复杂难言的目光。
车厢内空间宽敞,弥漫着熟悉的龙涎香气。光线透过帘子变得朦胧。
辇车缓缓启动,在精锐禁军的护卫下,驶离这片刚刚经历了惊涛骇浪的祭坛。
直到彻底远离了身后的纷扰,车轮声规律地响着,萧衍才微微松开了紧握的手,但依旧没有放开。
我侧过头,看向他。他闭着眼,靠在柔软的垫背上,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眉宇间的锐气未散。
“宁王……”我低声开口,打破了车厢内的寂静,“他跪得太快,认得太干脆。今日挫败如此之深,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萧衍缓缓睁开眼,眼底没有疲惫,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和冰冷的锐光。他嘴角勾起一抹极其细微的、却让人心头发冷的弧度。
“朕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笃定,和一丝……隐隐的期待。
“他隐忍数十年,所求甚大。今日之局,虽破了他‘天意’之谋,断了他一臂(国师),却未曾伤其根本。他只会藏得更深,咬得更狠。”
他转过头,看向我,目光交汇。
“但,那又如何?”
他轻轻捏了捏我的手指,语气平淡,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和……一丝凛冽的杀意:
“朕,等着他。”
辇车外,天色依旧阴沉。
祭坛的喧嚣渐渐远去。
但所有人都知道,一场更加凶险、更加直接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
宁王的挫败与隐忍,不是结束。
而是另一场风暴……的开始。
朝局分裂
祭天大典那日的震撼与死寂,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远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深广、持久。诏书的内容,像长了翅膀的风,更准确地说,像被人刻意煽动的野火,以惊人的速度从南郊祭坛烧遍了整个京城,继而向着帝国的每一个角落蔓延。
最初的几天,京城仿佛得了一场集体的失语症。茶楼酒肆,街头巷尾,人们压低了声音交谈,眼神闪烁,脸上混杂着不可思议、骇然、鄙夷,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皇室秘辛和权力剧变的兴奋窥探。御史台的奏折罕见地稀疏了下来,不是因为无事可奏,而是所有人都被那卷《立储并定帝君诏》砸懵了,需要时间消化这惊世骇俗的内容,掂量自己该如何站队。
但这诡异的平静只持续了不到五天。
风暴眼,最先在看似最稳固的文官体系中爆发。
祭典结束后的第七日,早朝。气氛比祭典当日更加微妙紧绷,连空气都仿佛滞涩。萧衍高坐龙椅,冕旒后的目光平静无波,仿佛那日掀起滔天巨浪的人不是他。我站在文官队列最前方,那个崭新的、属于“皇太弟兼帝君”的位置上,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无数道目光,如同细密的针,扎在我的背心。
朝议进行到一半,礼部尚书周谨言,这位两朝元老、礼法捍卫者,颤巍巍地出列了。他没有像往日一样禀报公务,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份素白的奏折,双手高举过头顶,然后,重重地跪了下去。花白的头颅深深埋下,声音嘶哑而沉重:
“老臣年迈昏聩,德薄才鲜,近来深感精力不济,于朝政多有贻误,更……更于祭典之上,未能恪尽职守,有负圣恩。恳请陛下……准老臣告老还乡,颐养天年。”
话音落下,奉天殿内落针可闻。
告老?在这个节骨眼上?
谁都知道,周谨言的身体硬朗得很,前几日还在为了祭典琐事与钦天监据理力争。他这是在以最传统、也最决绝的方式,表达他对那份诏书、对朝局剧变的不认同与无声抗议。他是礼部尚书,是天下礼法的象征之一,他的辞官,意义非同小可。
紧接着,仿佛约定好了一般,又有三位头发花白的老臣出列,跪在了周谨言身后,言辞或许不同,但意思一致:请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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