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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许野把碗端上桌,"吃完再走,拖拉机等着呢。"
赵祺没动,左手按住那三堆硬币:"李建国说今天市场价可能跌,上周还一块二,这周据说外地麦子涌进来,可能压到一块一。"
"李建国的话信一半,"许野坐下,筷子在碗里搅了搅,"他去年说猪价涨,结果跌了。说跌的时候,又涨了。"
"但这次有数据,"赵祺把账本推过来,指着一行字,"县粮站上周收购价,确实降了三分。"
许野没看,端起碗吃面,呼噜声很响:"三分是粮站,我们是散户,卖给加工厂,价格不一样。到了再看,合适就卖,不合适拉回来,晒干了存着,等涨价。"
赵祺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合上账本。这是许野的方式,不是算,是看,是等,是凭手感。他学了六年,还是没学会,但已经开始接受了——不是每种东西都能算清楚,有些要等,有些要碰。
拖拉机是借的,村里的,柴油味很重。
许野开车,赵祺坐在车斗里,守着麦子。路颠簸,他左手抓着车沿,右手护着秤——怕颠坏了,这是称人的秤,不是称麦子的,但精准,他信得过。风把麦芒吹得乱飞,扎进他的衣领,痒,但他没挠,怕松手。
县城粮贸市场,人声嘈杂,像一锅沸腾的粥。许野把拖拉机停在边上,跳下来,和赵祺一起卸麦子。十二袋,码成一堆,黄灿灿的,在水泥地上格外显眼。
"麦子怎么卖?"第一个买家上来,是个穿的确良衬衫的中年人,手里捏着个计算器。
"一块二,"赵祺说,声音不大,但清楚,"晒干了的,湿度十二,不信可以验。"
中年人蹲下来,抓一把麦子,搓了搓,放进嘴里咬。赵祺看着他,左手无意识地敲着大腿,是打算盘时的习惯。许野站在旁边,没说话,只是看着远处,像是在等什么人。
"一块一,"中年人吐掉麦壳,"今天都这个价,外地麦子多,你们本地的不占优势。"
"一块一五,"赵祺说,"我们运来了,你们省了运费。而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这是我们的种植记录,没打农药,有机肥,加工厂做高端面粉,能卖出价。"
中年人接过本子,翻了翻,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压下去:"一块一二,最多。要不你们再转转。"
他走了。赵祺的手在大腿上敲得更快,许野转过头,看着他:"急什么?才第一个。"
"但他说得对,"赵祺的声音有些紧,"今天价格普遍低,我们再等,可能更低。"
"那就拉回去,"许野说,从口袋里摸出烟,没点,只是夹在耳朵上,"存着,做种子,明年自己种,不卖。"
赵祺愣住了。这是他没算到的选项,不是经济行为,是赌气,是任性,但莫名地让他心安。他看着许野,看着这个站在拖拉机旁边、耳朵上夹着烟、满不在乎的男人,突然意识到,这就是"野味庄"的频率——不是最优解,是能让自己睡得着的解。
第二个买家是个老太太,骑着三轮车,后面跟着两个小伙子。
"麦子我看看,"她下车,动作利落,"哟,饱满,颜色正。哪村的?"
"云岭村,"许野接话,递过一根烟,"许家的地,三十年了,没换过种子,老品种。"
老太太接过烟,别在耳朵上,自己蹲下来验麦子,和刚才的中年人一样,搓,咬,但动作更慢,更仔细。她嚼了很久,像是在品尝某种珍贵的、不可复制的味道。
"一块二,"她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我全要了,但要签个约,明年你的麦子,优先卖我,价格不低于今年的市场价。"
赵祺的手停在大腿上,没敲。他看着老太太,看着她的三轮车,看着那两个正在搬麦子上车的小伙子,脑子飞快地转:签约是约束,但也是保障,明年价格如果跌,有保障,如果涨,可能吃亏……
"签,"许野说,从拖拉机工具箱里掏出纸笔——他永远备着,"但有个条件,明年我们来县城,你管顿午饭,红烧肉,多放土豆。"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大笑,笑声像磨砂纸,粗糙但真实:"行,许家的,我认得你爹,他卖麦子也要搭顿饭。父子一个德行!"
卖完麦子,两人去供销社。
化肥是早就看好的,尿素,两袋,一百二。赵祺讨价还价,从一百二压到一百一,又送了一小包蔬菜种子。许野在旁边看着,不说话,等付完钱,才开口:"你压价的时候,左手在抖。"
"紧张,"赵祺承认,把种子塞进口袋,"怕压太狠,人家不卖,又怕压不够,吃亏。这中间的度,我不会把握。"
"但你压下来了,"许野扛起一袋化肥,往拖拉机上走,"十块钱,够买五斤肉。"
"十一斤,"赵祺纠正,推着轮椅跟在后面,"县城肉价九块,村里十块,我们省了一斤的钱。"
许野把化肥扔上车,转过身,看着赵祺。阳光正烈,把他的影子缩成一团,踩在脚下。他突然笑了,不是嘲笑,是某种带着暖意的、了然的笑。
"赵祺,"他说,"你变了。"
"哪变了?"
"以前你算账,是为了赢,"许野说,从耳朵上取下那根烟,终于点了,"现在是为了省出五斤肉,十一斤肉。这肉,是给谁吃的?"
赵祺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用左手拍了拍化肥袋子:"给你吃的,给腌菜吃的,给明年来看节气厨房的学员吃的。不是赢,是……"
"是过日子,"许野接话,吐出一口烟,"是算清楚了,能睡得着,能吃得香,能说明年还种麦子,还能惦记着看油菜花。这就是过日子,赵祺,你学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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