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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眯起眼:"我们现在就是真的,不需要编剧。"
"第二,"她没接我的话,继续道,"供应链要标准化,我们希望能整合云岭村及合作村落的上游资源,统一品牌,统一价格,统一……品质分级。简单说,去掉那些太土的东西,比如手工竹编效率太低,建议换成机器量产。还有,那些孩子画的包装,太业余,我们可以请央美毕业生重新设计。"
赵祺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紧了。我知道,那些"太土"的手艺,那些"业余"的画,是村民们用血汗和骄傲铸成的底牌。
"第三,"顾晚晴终于抬起头,直视我们的眼睛,笑容淡了些,也是最有杀伤力的条款,"基于效率和传播考虑,核心团队需relocate至上海。我们会提供江边大平层,顶级医疗资源,还有……"她看了眼赵祺的腿,"全球最好的康复中心。"
空气凝固了。
窗外,太阳雨停了,一道彩虹横跨山谷,美得不真实。
"顾总,"赵祺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如果我们不搬呢?"
"那很遗憾,"顾晚晴收起文件,动作优雅,"我们的流量扶持只给独家且深度绑定的合作伙伴。没有深海,‘回声计划’的天花板就是省级示范点;有了深海,它能成为国民记忆,能进教科书,能……"
"能变成标本,"我打断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变成橱窗里的假人,穿着粗布衣服,说着designer写好的台词,卖着机器压出来的情怀。"
我转过身,看着顾晚晴:"顾总,您知道什么是回声吗?"
她挑眉,等待下文。
"回声不是扩音器,"我说,"不是用最大的喇叭对着山沟喊。回声是你喊出去什么,山给你回什么。你喊的是谎言,回来的就是风声;你喊的是真心,回来的才是回响。"
赵祺站起身,走到我身边,没拄拐,站得有些辛苦,但腰杆笔直:"我们花了三年,才让山里的孩子相信,他们画的画,比央美毕业生的值钱;让阿婆相信,她手慢,但编出来的花纹是机器学不会的;让我自己相信……"他顿了顿,右手找到我的左手,十指相扣,"即便坐轮椅,即便不够精致,我也是完整的,不需要被包装成凤凰男励志故事。"
"顾总,"他伸出手,做出送客的姿态,"两亿很多,但买不回我们的睡眠。您看,山里的星星,"他指了指窗外渐暗的天色,第一颗星子已经亮起来,"只有在无光污染的夜里才看得见。去了上海,我们就只能看见霓虹了。"
顾晚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又看了看窗外真实的山林,突然笑了。那笑容不再职业,带着点真诚的感慨:"我从业十五年,第一次遇到拒绝两亿的人。"
她站起身,没再纠缠,收起文件:"不过,你们会后悔的。资本是这个时代的重力,你们可以飞一会儿,但最终……"
"我们会落地,"赵祺说,"落在这片泥土里,长出新的年轮。而不是落在水泥地上,碎成玻璃碴。"
送客时,月亮已经升起。
黑色的车队像来时一样无声地滑下山道,尾灯消失在弯道处,像从未出现过。
我和赵祺站在"年轮"的门口,山风带着雨后草木的腥甜扑面而来。他的腿在微微发抖,我扶住他,他没拒绝,靠在我肩上。
"疼?"我问。
"疼,"他承认,"但痛快。"
"后悔吗?"我看着山下零星的灯火,"两亿,够买一百个年轮。"
"后悔,"他说,我心里一紧,却听见他闷笑,"后悔没早点告诉你。刚才你说回声不是扩音器的时候,特别……"
"特别什么?"
"特别像个诗人,"他仰头看我,眼睛比星光还亮,"许野,我们要不要……真的办场婚礼?"
我愣住了:"我们不是领证了吗?"
"那是行政程序,"赵祺转身,双手环住我的脖子,"我想在晒谷场上,在梨花树下,让林小月当司仪,让全村人作证,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
"告诉许野,"他轻声说,声音被风吹散,却又清晰地落在我心底,"无论深海还是浅滩,无论站立还是跌倒,这张双人床,我睡定了。死也不退租。"
我抱起他——这次不是公主抱,是打横抱起,像抱着一盏易碎的灯,大步走回"年轮"的灯火里。
"那得约法三章,"我说,"第一,不许再偷吃止痛药;第二,每天复健不许超过两小时;第三……"
"第三什么?"
"第三,婚礼上,你得背我一段,"我低头看他,坏笑,"公平起见。双人床,轮流在上。"
他在我怀里笑出声,笑声撞在山壁上,荡回来,惊起一群夜鸟。
那是回声。
穿越了资本的深海,穿越了利益的暗礁,终于在这一刻,变成了只属于自己的,温柔的潮汐。
泥泞的婚礼:当回声成为锚点
决定办婚礼的那个晚上,我们在“年轮”的露台上翻《民法典》。
夏末的山风已经带了几分凉意,赵祺裹着薄毯,膝盖上摊着那本被翻得卷了边的书,手指在“婚姻家庭编”上划拉了半天,最终停在某一行,叹了口气:“看来在国内,咱们只能办‘仪式’,不能领‘红本’了。”
我咬着苹果,汁水溅到书页上,被他瞪了一眼:“别弄脏,这是林小月从县图书馆借的。”
“那咋整?”我凑过去,下巴搁在他肩上,“上次那个为了贷款领的证,不算数?”
“算数,”他合上书,仰头看我,眼睛被月光洗得清亮,“法律意义上,我们是‘partners‘,但婚礼……婚礼是给乡亲们的交代,是给那些孩子的榜样,也是……”他顿了顿,耳尖有点红,“也是我想给你的,不求有用,但求有名有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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