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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里死死攥着那枚银质袖扣,边缘锐利地刺入掌心,他却像失去了痛觉般,如一尊支离破碎的雕塑。
门轴发出轻微的转动声。
谢辞端着一杯温水走进来,没有开灯,只是借着窗外的微光走到他身边。他没有劝沈清让去洗澡,也没有安慰,只是弯下腰,在沈清让脚边的地毯上静静坐下。
“喝口水。”谢辞把杯子放在他手边。
沉默了很久,沈清让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被粗砂纸狠狠磨过:“谢辞,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帮你吗?”
谢辞垂下眼睑轻轻摇头。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看我的眼神里没有怜悯,也没有算计的人。”沈清让看着窗外那些虚幻的灯火,自嘲地勾起嘴角,“我一直觉得我们是一类人,都是被丢在深渊里的弃子,我以为我这辈子只需要复仇就够了,只要拉着沈家一起下地狱,我就算完成了任务。”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那双沾血的手,指尖在微微颤抖:“可现在,仇报了。然后呢?我发现我除了这身血,什么都没剩下。”
“但是你活着,不是为谁活着,是为你自己。”谢辞伸手,温热的掌心稳稳按在沈清让冰冷颤抖的手背上,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理解与坚定。
“沈清让,今晚你杀掉的不仅是裴镇,那叫了断,不是终结。了断了那个让你痛苦的旧梦,接下来的日子才是你的人生。”
同一时刻,裴家老宅,祠堂。
浓重的檀香味萦绕在空气中,裴京野跪在冰冷的青砖蒲团上,面前层叠的牌位肃穆而压抑。顾子川被挡在祠堂外的汉白玉石阶下,急得眼眶发红,却被警卫死死拦住,只能隔着大门焦灼地望着那个挺拔的背影。
裴老爷子拄着龙头拐杖,脚步沉重地从内室走出来,他那双经历过战场厮杀的眼睛此刻布满了浑浊的红丝,手里捧着一个红木漆金的旧木匣。
“爷爷。”裴京野抬头,声音发颤,“裴镇在宴会上说的……都是真的吗?”
老爷子沉默良久,长叹一声将木匣放在他面前缓缓打开,里面是一叠泛黄的信件、一张边缘磨损的照片,以及另一枚一模一样的银质袖扣。
那一对袖扣,一枚在沈清让手里攥了二十多年,一枚在裴家老宅封存了二十多年。
“她叫苏婉。”老爷子看着照片,声音因苍老而颤抖,“是你母亲入伍时带在身边最得力的警卫,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枪法好,人机灵,性子最是刚烈。”
照片里的年轻女人穿着英挺的军装,短发干净利落,笑起来时眉眼间有一股惊心动魄的英气。
“那次任务,本来该是你妈去的,但那天你妈刚查出怀了你,身子见红,弱得下不了床。”老爷子的手抚过照片,“苏婉主动请缨,替你妈穿上了那身伪装。她说:‘首长,让我去吧。夫人肚子里有裴家的种,她金贵,折不起。我贱命一条,我替她。’”
裴京野的呼吸变得急促,心口像被重锤击中。
“可谁也没想到,裴镇那个畜生被沈家收买了。他出卖了苏婉的撤退路线,眼睁睁看着她落进陷阱。为了自保他甚至在家族内部伪造证据,诬蔑苏婉是双面间谍。”
老爷子闭上眼,老泪横流:“她在沈家被关了三年,受尽折磨,却始终咬牙没吐露裴家的一句密报。她生下那个孩子后,拼死托人带出这两样东西。她说……‘告诉那个孩子,妈妈没有背叛任何人,妈妈是去保护最重要的人了。告诉他,好好活着,替妈妈看看这世上的光。’”
“裴镇的背叛,苏婉的牺牲,还有那个流落在外的孩子……这桩桩件件传出去,裴家就完了。你妈会一辈子背着‘害死好姐妹’的罪名疯掉,你作为裴家唯一的独苗,会活在无数人的指点里。”
老爷子剧烈咳嗽起来:“我只能瞒着,我暗中保住那孩子的命,看着他在沈家挣扎。京野,这笔债,裴家三代都还不清。”
裴京野死死盯着照片里那个英姿飒爽的女人。那些本该属于他的苦难、折辱、黑暗,全都被这个女人和她的儿子挡住了。
他猛地弯下腰,额头重重砸在青砖上,发出令人心惊的闷响。
“爷爷,我替我妈妈还……我替裴家还!”
半小时后,刺耳的刹车声响彻丽思卡尔顿正门。
裴京野几乎是撞开了总统套房的外门。他站在沈清让的卧室门口,大口喘息着,肩膀剧烈起伏。他抬起手想要推门,却在指尖触碰到门板的一瞬猛地缩回,随后再次抬起,在空气中僵持了整整一分钟。
门内沈清让静静地坐着,听着外面那个沉重紊乱的呼吸声。
谢辞站起身,走过去打开门。看到面色苍白、额头还带着淤青红肿的裴京野,谢辞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开,安抚地看了一眼裴京野,随后默默走了出去,将这方死寂的空间留给这对错位的兄弟。
裴京野僵硬地走进来,在沈清让旁边的空位坐下。
两人并排坐着,谁也没说话。窗外的霓虹明明灭灭,在沈清让沾血的西装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裴京野能闻到他身上那股铁锈味——那是人血的味道,是刚刚亲手结束一条命的味道。
他想开口,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能说什么?对不起?可对不起太轻了。我来替我妈还?可沈清让不需要他替。
“我妈让我给你带句话。”裴京野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她说,苏婉阿姨是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她说如果当年不是苏婉替她,现在受那些罪的,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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