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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老,门板也薄。更深露重,万籁俱寂。山里的孩子从小就警觉,睡觉都要竖着耳朵,怕有野兽来敲门。因而即便他们克制着声音,却还是被我听了个一清二楚。
不过其实何老师说的很多话我都听不太懂。他说了那么多,我只听到了首都北京的名字、何清和我的名字。余下所有,入我耳的也就是那个“考核”。我只知道考试,不知道考核,贫瘠的知识量不足以让我知晓它们其实是近义词。但何老师说起它的时候似乎很开心,因而我便想,他一定很喜欢这个名为“kaohe”的东西。
什么是考核?还是“烤盒”?我不知道。彼时的我只能联想到“烤饼”。尽管何老师说了我的不好,但他毕竟救了我。娘说做人要知道感恩,所以我应该感恩,隔天我就挑了最好的松露,烤了一炉拿手的玫瑰松露饼送了过去。
“希望他们喜欢。”
我如是想。雀跃,腕上踝间银铃摇曳。
叮叮、当当。
红蝽虫
从村里到县城要走四十里路。第一次跟着何清去的那天太阳格外毒,我感觉身上的银坠子们都要被晒化了。
然后我第一次见到了电脑。手掌以一种奇妙的姿势握住还残留着上一个人温度的鼠标,再用食指的指尖戳上一个个方形的按钮,敲出我并认不完全的字母符号。
“你会打字吗?”何清问我。他早一屁股窝进椅子里,手里的珍珠奶茶摇摇晃。放一杯在我面前:“喏,请你喝奶茶。”
“什么是打字?”我只知道写字:“字还可以打?像打糍粑一样?”
“糍粑?不是啦,就是用这些按钮拼拼音就能打出汉字,我教你。”他从椅子里探出半截身子,打开一个空白文档:“你把左手食指放在f上,右手食指放在j上,这是标准按法,然后——”
他拉着我的手放上键盘,敲下一个w、一个o,在弹出来的框里选了排在第一的“我”。
“我?”我认识这个字。
“对,这就是拼音。你会拼音吗?”
“……只会一点。”
“那你会不会拼,你?”
“会,吧。”
我埋下头,在键盘上寻找n和i。但网吧光线不好,找出这两个字母,我足足用了五分钟。
“哎呀,可算等到你打出来了。”他倚在扶手边笑我:“再等下去,怕是今天一天的网费都要交代在‘你’这儿了。”
其实我不太能分清他说的“你”,究竟是指我在键盘上琢磨了五分钟的“你”,还是,我。那时不解,时至今日仍然未明。
“对不起。”我说。文档的白刺眼,光标停留在“你”后,一闪一闪。
“不是跟你说了不用跟我说这些吗?你完全听不出来我在开玩笑?”
“没有人和我开过玩笑。”
“那现在有了。”他忽然郑重起来:“你记住,我喜欢开玩笑,所有听起来生气的话都不是在生气。我也不会怪你,所以不管怎么样,你都不用跟我道歉。”
我不敢说好,因为我不相信有人会从不生气。比如爹,总是气愤着的。他一生气就要打娘、打我,我只能道歉。
何清也没说话,只是盯着我,似乎在思考我为什么不回答。片刻后,又把视线转向我的电脑屏幕,看向“我”和“你”中间那个被无意中敲下的字符空格。
“阿瞎。”
“是阿呷。”
他勾了勾唇角,好像就是故意叫错我的名字好让我开口纠正,得逞之后就心满意足:“我再教你一个字怎么样?”
“什么?”
他倾身,细长的手指在键盘上轻巧一敲。却又把那个字挡住不让我看,再离开时,“我”和“你”之间仍旧一片空白。
“你打了什么?”我问。
“不告诉你,还没到时候呢。”
“要到什么时候?”
他关掉文档,打开游戏菜单,在众多纷繁复杂的图标里精准选中一个:
“等你段位赶上我的时候吧。好了好了,时间紧任务重,好不容易来一趟网吧,可不能把时间浪费在打字上!我教你玩,你跟着我就行!猛攻猛攻!随我冲锋!”
然后我看到无畏传奇——那个后来几乎贯穿了我全部生命的游戏图标陡然放大,占据整张屏幕的中心。
英雄开场,美丽又震撼。
四十里路去,四十里路回。来回八十里,全靠徒步。
春夏之际,天气闷热。西南山深,湿气亦重。对那段路,我印象最深的是爬坡爬到浑身都汗涔涔的粘腻感,还有何清叫嚣了一路的:
“我要吃冰棍……我要吃冰棍……再不吃冰棍我要死了……”
“不要轻易说死,会被山神听到的。”
“那山神还挺乐于助人,要是我对他许愿说我想吃冰棍,他会让冰棍从天而降吗?”
对于并未受过教育开化的我而言,神明是神圣不可亵渎的,因而他对于神明不敬的态度让我感到些许惶恐。刚想惩罚他一下,却不想“山神”快了我一步。一只虫从头顶的树叶中摔落,正正好落到他裸露的小臂。鲜红色的壳、鲜红色的肉,漆黑的足,前前后后细小着蠕动,沿着他的皮肤内侧向上爬。
“啊啊啊啊啊啊!虫子!虫子!救我!阿瞎救我!”
我不语:难得起了兴味,想多看一看他惊慌失措的模样,便只袖手旁观。
“叫对我的名字,我才救你。”
“阿呷阿呷!莫尼阿呷!我错了我错了,我保证以后不再叫你阿瞎!快救我!它要爬到我咯吱窝里了!”
“你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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