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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刚刚烧开还冒着滚滚热气的钛杯,小心地倒了一点热水进杯盖里,仔细地吹了又吹,待温度稍降,才递给她:“喝点热水,慢慢喝。然后,”他又拿出一些独立包装的消毒湿巾和一小管广谱抗菌药膏,放在她手边触手可及的地方,“自己处理一下脸上和手臂上的擦伤。如果你不想伤口感染化脓,引高烧,最后无声无息死在这荒山野岭的话。”
他的话语直接、冷酷,甚至有些不近人情,剥开了一切温情的伪装,却又带着一种无法反驳的、血淋淋的现实性。生存是第一位的,其他都是次要。
林晚沉默了。她接过那杯盖温热的水,小口小口地啜饮着。滚烫的液体划过冰冷僵硬的食道,落入空荡荡、痉挛的胃里,带来一种近乎痛苦的暖意,却也暂时压下了心底翻腾的焦躁和深入骨髓的寒意。她机械地撕开压缩饼干的包装,就着热水,强迫自己将那干涩无味、难以下咽的东西吞下去,又慢慢嚼着那块能快提供能量的黑巧克力。
然后,她依言拿起湿巾,忍着消毒剂刺激伤口带来的刺痛,仔细清理着手臂和脸颊上那些被树枝岩石刮擦出的、已经不再流血但依旧火辣辣疼痛的伤口,再小心翼翼地涂上药膏。药膏带来一丝清凉,略微缓解了疼痛。做完这一切,巨大的疲惫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汹涌袭来,眼皮沉重得直往下坠,但她拼命告诉自己不能睡,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目光时不时地、警惕地瞟向洞口方向的陆哲。
他并没有放松。他已经收拾好了大部分装备,只留了必要的在身边。自己则走到凹洞边缘,背靠着冰冷的岩石坐下,那个小巧的电子设备再次出现在他手中,屏幕的微光映亮了他一小部分下颌和专注的眼神。他时而低头快操作查看,时而抬起头,目光像最精锐的探照灯一样,锐利地、一遍遍扫视着外面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不放过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他似乎在尽职尽责地履行着“保护者”的职责,但他的每一个举动,又都清晰地透露着一种职业性的、近乎冷漠的界限感。保护是任务,而非关切。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和紧张中缓慢流逝。小小的火堆噼啪作响,燃烧着有限的燃料,外面山林死寂,只有偶尔不知名昆虫的唧鸣,反而更衬得四周空旷诡异。
突然,陆哲猛地坐直了身体,整个人的气场瞬间从警戒变为高度戒备的猎杀状态。他目光如电,倏地投向左侧那片更深、更密的黑暗丛林深处,同时手指飞快地将手中设备的屏幕按熄,彻底融入黑暗。
“怎么了?”林晚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恐。脚踝的疼痛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紧张感压了下去。
陆哲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出任何声音,只是极快地抬起一只手,手掌向下压了压,做了一个极其明确、极具压迫感的“绝对安静”的手势。他整个身体都微微前倾,进入了一种蓄势待的状态,耳朵几不可查地轻微动着,全力捕捉着风中可能传来的任何一丝细微的、不寻常的信息。此刻的他,更像一头察觉到了危险逼近的猛兽。
林晚瞬间屏住了呼吸,连心脏的狂跳声在她自己听来都仿佛雷鸣般震耳欲聋,她生怕这声音会暴露他们的位置。
黑暗中,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过了足足一两分钟,就在林晚几乎要窒息的时候,陆哲紧绷如弓的身体才几不可察地稍稍放松了一丝,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隼,保持着高度警惕。
“是野猪群。规模不小,从那边山谷过去了。幸好没朝这边来。”他极其低声地解释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只是气音。但他的眉头却依旧微微蹙着,眼神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散去,似乎刚才察觉到的,并不仅仅是野猪那么简单。
就在这时,林晚似乎听到极远处,透过层层叠叠的山林,传来一声极其短暂、微弱、像是某种夜枭的啼鸣,但又比寻常鸟叫更显尖锐和刻意,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转瞬即逝,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
而几乎就在那声诡异的啼鸣响起的瞬间,借着微弱无比的光线(或许是远处天空的微光,或许是火堆即将熄灭的余烬),她清晰地看到,陆哲搭在膝盖上的左手手指,极其快、富有规律地在膝盖上敲击了几下——那绝不是无意识的动作,而是一种非常规律的、带着明确节奏感的、像是某种摩斯密码或更复杂通讯方式的暗号!
他在和谁联系?!那声鸟叫是信号吗?!
林晚的心脏再次疯狂地擂动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腔。她死死盯着陆哲的背影,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猛地窜上头顶。
陆哲的感官敏锐得乎想象。他似乎立刻察觉到了身后那束几乎要将他烧穿的目光。敲击的手指瞬间停了下来。他顿了几秒,然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目光穿过昏暗的光线,与她惊疑不定、充满恐惧和质问的眼神撞个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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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跃的火光余晖下,他的表情显得有些复杂难辨,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似乎飞快地掠过一丝什么——是无奈?是警告?还是别的更深的东西?他嘴唇微动,似乎想开口说些什么,解释?安抚?还是警告?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抿紧了薄薄的嘴唇,线条显得有些冷硬,然后沉默地重新转过头去,恢复了之前那种绝对警戒的姿态,仿佛刚才那一刻的眼神交汇和那诡异的敲击动作,都只是林晚高度紧张下的幻觉。
但林晚知道,那不是幻觉。
那一刻短暂的眼神碰撞,那瞬间清晰无比的、充满目的性的密码敲击,像一道冰冷刺目的闪电,猛地劈开了她脑海中原本就重重叠叠、混乱不堪的迷雾!
然而,闪电过后,显露出的并非真相,而是更深的、更庞大的、更令人窒息的黑暗和未知。
这个男人,他所做的一切,绝对不仅仅是“拿钱办事”那么简单!他背后隐藏的东西,远比她想象的更复杂、更危险。
他和那个出怪异啼鸣声的人(或组织)是什么关系?那是他口中那另一拨“目的不明”的观察者吗?还是属于他的……另一重身份?他们到底在暗中进行着什么?自己这场亡命奔逃,对于这暗中的棋局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信任他?或许比独自面对顾夜宸那些“死活不论”的追捕,更加前途未卜,更加危机四伏。
夜色更深沉,山风穿过岩缝,出呜咽般的低啸,带来刺骨的寒意。凹洞内,那堆小小的火焰挣扎着跳跃了几下,终于彻底熄灭,最后一缕青烟袅袅散失在黑暗里。最后的光源消失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浓黑,冰冷地包裹住相互提防、各怀心思的两人。
前路未知,迷雾重重,而这迷雾之下,隐藏的或许是更加骇人的惊涛骇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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