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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修嗯了一声,目光掠过攒动的人头,越过村民组成的人墙,终于看清了祭台的全貌。
祭台就搭在晒谷场的最中央,比周围高出一截,火塘里的柴火烧得正旺,噼啪作响。
祭台边上站着个阿婆,穿着一身纯黑色的苗族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念诵着什么。虽然陈修之前在寨子里没见过她,可看村民们对她极为敬重的神情,大概就是他们总是说的“竹阿婆”。
而阿婆对面站着的人——是阿舟。
陈修的心脏猛地一跳。
阿舟正背对着众人站着,不像昨天那样穿着简单的粗麻短褂,而是换上了一身鲜红色的苗族长袍,袍子上绣着繁复的银线花纹,腰间系着一条宽厚的银腰带,上面坠着十几颗银铃铛。长发被一根银簪束着,垂在背后。
他就那么笔直地站着,从陈修的角度来看看不见他的脸,只能从后侧方看见他的嘴角似乎挂着浅浅的笑。
站在他身边的站在他身边的十几个人穿着和阿婆同款的黑色长袍,垂着双手站得笔挺,一动不动就像具雕塑。
阿婆还在念诵,语速越来越快,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划过木板。她的身体微微颤抖,干枯的树枝点在祭台的木板上,发出清脆的“笃笃”声。阿舟始终安静地听着,偶尔轻轻点头,可陈修却莫名觉得,真正操控祭典的不是这个满脸严肃的阿婆,而是站在她面前的少年。
仪式的节奏越来越快了,阿婆手里的树枝开始疯狂敲击祭台边缘,嘴里的念诵变成了亢奋的嘶吼。十几个黑袍人跟着动了起来,他们步伐僵硬地绕着祭台转圈,袖口和腰间绣着的银纹在火光下连成一片流动的冷光,嘴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竹篓里的稻草偶被他们依次摆到祭台中央,用银针刺穿心口,再淋上一碗黑乎乎的药汁,药汁落在火塘里,“滋啦”一声冒起黑烟。
陈修没说话,他的目光一直黏在阿舟身上。少年依旧站在原地,像是感应到他的视线,阿舟忽然微微转头,就要看见他了,陈修一惊,猛地低下头,又后知后觉自己在心虚个什么劲,再次抬头,台上的少年又已经转过去了,只能看见他嘴角似乎又上扬了一个弧度。
陈修似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就在这时,阿婆的嘶吼戛然而止。
全场瞬间安静,只有篝火还在噼啪作响。陈修的心一揪,总觉得要发生什么了,就看见阿婆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精准地穿过人群落在陈修脸上:“少年人,上来。”
陈修愣了一下。他站在人群最外围,被好几层村民挡着,阿婆的目光却像能穿透重重阻碍,直接定格在他身上。身边的肖磊想拉住他让他别上去,可又突然觉得背后发凉,刚伸出去的手又收了回来。
阿舟已经转身看向他,这次终于能看见他的脸了,还是那摸温和的微笑,在火光的映照下莫名透露出一丝危险,他轻声道“过来吧,阿修。”
陈修没再多犹豫,抬脚走上祭台。刚迈出第一步,人群就自动分开一条路,村民们都低下头,不敢再看他,带着近乎卑微的敬畏。
他走到阿舟面前站定,两人之间只隔着一步的距离。火光在他们中间火光在他们中间跳跃,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在背后交融到一起。阿舟一直看着他,身上的银饰随着呼吸微微晃动,有种无声的压迫感。
阿婆拄着干枯的树枝走到两人身边,咳嗽了两声,浑浊的眼睛在陈修脸上扫了一圈,眼神变得复杂起来,好像在惋惜什么。
“前两天那碗虫灵汤,只有你能喝下去,”阿婆的声音比刚才平和了些,“巫祖祖显灵,选中了你,你要助阿舟完成最后的仪式。”
“我要做什么?”陈修皱了下眉,他就知道那碗汤不简单,没想到在这里着他呢。
“很简单。”阿婆往祭台中央走了两步,“我会重新念诵咒文,等我停下来的那一刻,你把指尖上的红,抹到阿舟的额头上就好。”
指尖上的红?哪里来的红?
陈修下意识抬手看自己的指尖,一抹红色的血珠正从他的食指尖渗出来,在周围黑暗的衬托下显得格外艳丽。
“这是……”他刚想问,就听见阿婆已经开始重新念诵咒文,比刚才更急促。
阿舟忽然往前半步,离他更近了些,用只有他们俩个才听得见的声音道“阿修出去玩回来了?你没有忘记答应过我的事,真好。”还没有等陈修回答,他的目光又落在陈修的指尖,“别怕,阿修,就差这一步了。”
“我……”陈修张了张嘴,他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他有好多想问的,又不知道从何问起。
这时旁边的黑袍人又开始绕着祭台转圈,“呜呜”的吟唱声再次响起。
火光越来越亮,映得阿修的脸泛着浅红,他看着自己指尖的血,又看向阿舟近在咫尺的额头,忽然感觉有些眩晕——他好像看见了阿舟的额头上,有一道几乎看不清的纹路,和山洞里神像额间的纹路一模一样,随着阿婆的咒语慢慢亮起金色的光。
陈修猛地晃了晃头,再看时,那道纹路又消失不见,只看到阿舟带着浅浅笑意的脸,墨绿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光。
“阿修,看着我。”阿舟轻轻开口,他看出了陈修眼里的迷茫,“没事的,等这次祭祀完成,再过一段时间,一切就要结束了,到时候你什么都会知道的。”
苗寨(十五)
他的语气太自然,像这样安慰过他千遍百遍了,陈修莫名地就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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