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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朝有名有姓的官员几乎都来吊唁,只是大多数人来去匆匆,只是为了验证死讯真假,并非悼念逝者。
停灵的这几天阴沉沉的,多日的晴朗天气消失无踪,冷风阵阵,乍暖还寒。
祝卿予跟随崔玮等人一道前来吊唁,这是陛下给予司直署的最后殊荣。
棺材停在灵堂正中,前面摆着一张供桌,供桌上点着长明灯,凌昭琅和贺云平一左一右跪在草席上。
凌昭琅身穿白色孝服,腰上系着麻绳,他双眼红肿,神情麻木,一眼也不看前来吊唁的宾客,更不还礼。
祝卿予走到他面前,才瞧见他脸颊上未干的泪痕。冷风吹过,眼泪流了又干,渍得他的脸颊一片绯红。
上香完毕,这两个孝子都不声不响,好像看透了这群人的来意,视全世界为仇人。
周翎璟挨着祝卿予走远几步,低声说:“听说凌昭琅和纪令千的关系一直不好,没想到到这个时候,还能哭得情真意切的,做戏做得挺真啊。”
祝卿予睨他一眼,说:“少说两句吧。”
祝卿予忍不住回头又看一眼,他深知凌昭琅为什么如此悲痛。凌昭琅为他父亲戴不了的孝,为他的亲族流不了的泪,都在这里一并释放了。
来吊唁的人中,的确大多是他的仇人。新仇旧仇相会,麻木无礼已经是他能奉献的最大的体面。
吊唁众人把纪令千的灵堂当做一场别开生面的宴会,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侃侃而谈,手中就差端着酒杯。
祝卿予待不下去,绕到后院透气。凌昭琅那张憔悴的脸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他又瘦了些,本就挺立的骨相更加突出,几乎成了一把锋利的刀。
于是他不可避免地想起,当年那个神采奕奕的小少爷,像只横冲直撞的小豹子,总是高高在上地骑在马背上,仰着下巴俯视所有人。
神气、活力,还有掩不住的光芒,竟然在短短几年内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人生中最该神采飞扬的几年,全被痛苦填满了。
今年四月十二,凌昭琅就满二十岁了,可他还在漫无边际的黑暗里踽踽独行。
长安、长安……所有年轻人的梦想之地。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得意失意,也在旦夕之间。是什么滋养着这片肥沃的土地,寒冬尸骨遍野,春天却再次姹紫嫣红。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祝卿予下意识要离开,却见月洞门中探进一只白靴。
凌昭琅低沉着脸,白色的孝服上全是淋漓的深色茶渍,他边走边脱,猛地掷在地上。跟在他身后的王伯忙捡起来,怀里抱着一件干净的,急匆匆要给他换上。
“有什么意思!让他们看热闹吗!”
“哎呀少爷,别嚷嚷。来,还有一件,没事。”
“让他们都滚!一群……”凌昭琅一顿,瞥见了院角的那棵桂花树。
祝卿予站在树旁,脚边是茂盛的花丛,身形又让树干挡住了半边,凌昭琅拐到井边洗手,才瞧见了他。
愣了会儿,凌昭琅不骂了,蹲在地上打了盆水。
祝卿予这才看见,他脸上也让弄脏了,右侧脸颊直到侧颈,淋淋漓漓地沾着茶水。
王伯站在一旁,捧着孝服团团转。
祝卿予走过去伸手要拿,又缩回去,看向凌昭琅,说:“我拿一下,你不介意吧?”
凌昭琅双手捧了井水泼在脸上,低低地嗯了声。
祝卿予把孝服接过来,对王伯说:“我和他说两句话。”
院中只剩下他们两人,祝卿予蹲在他身旁,孝服放在膝盖上,帕子放进水盆浸湿了,拧得半干,说:“脸上也有,我帮你擦擦。”
凌昭琅没作声,低着头搓自己的手背。
祝卿予就当他默许了,湿冷的帕子蹭过侧颈,凌昭琅打了个哆嗦,闭了闭眼,没躲。
“谁在闹事?”祝卿予问。
“不知道,乱哄哄的。”凌昭琅语气烦躁。
祝卿予凑近了,擦他下巴和脸颊溅上去的茶渍,看他一阵阵打哆嗦,收了手,把帕子在手里握了握,片刻后一笑,说:“忘了,我的手也不热,很凉?”
凌昭琅一把夺过帕子,裹在脸上囫囵一擦,啪地扔回水盆,说:“这不就好了。”
他从祝卿予怀里抽走孝服,很快穿好,头也不回地说:“你还是快走吧,让人瞧见可不好。”
“小琅,”祝卿予上前一步,叫住他,说,“如果我也愿意离开长安,你和我走吗?”
凌昭琅系腰带的手悬在半空,好半天才说:“怎么,看我们要完蛋了,可怜我?”
祝卿予走到他身侧,看着他的眼睛,“你不喜欢我劝你,那我和你换。我放弃我的功名、我的前途,换你离开这个地方,够吗?”
凌昭琅的黑眼珠受到震慑般颤动,嗓音有些哑,说:“为什么?”
“我自己都不肯放弃,自然没有资格劝你。我不能要求你信任我,小琅,这就是我的诚意。”
凌昭琅本就红通通的眼圈又红了几分,他的喉结不停滚动,好半天才说:“不需要。我不需要你担心我,也不……不需要你记住我。”他说罢就要走。
“等等。”祝卿予一把拽住他,往他手心里塞了一样东西,说,“这个给你,你想好了再来找我。你愿意,这就是信物;你不愿意,就把它还给我。”
他说得很急,呼吸平复下来后笑道:“一定要来找我啊,这可是我们家最贵重的东西。”
好像生怕凌昭琅会把这东西塞回来,他说完就走,转眼不见了踪影。
凌昭琅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摊开手心细看——是一块翡翠的圆环形平安扣,玉质温润,剔透的青色,是难得一见的好玉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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