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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卿予抚摸着他的脑袋,感觉到他逐渐平静,甚至困意上涌,才说:“在黔州时,我真以为我会死。”
凌昭琅身体一颤,不想听到有关的话题,抗拒地将脸埋了下去。
床榻间静了下来,祝卿予斟酌着要从哪里说起,才不会招来他的激烈反抗。
还没等他想明白,凌昭琅闷闷的声音传来:“你要是想好好睡一觉,就什么也别说。”
祝卿予在心里叹了口气,低低地嗯了声,说:“那你还喜欢我吗?”
凌昭琅烦上加烦,说:“这个也别说。”末了又加上一句,“也别说你要接受我什么的,我不想听,我也不相信。”
祝卿予安静了,许久才叹息似的说:“那我们怎么办呢?”
“你当初说,我想活命就不要缠着你。好不容易摆脱了我,你又跑来这里,到底是什么意思。”凌昭琅的声音越来越含糊,几乎像是在说梦话。
“纪令千的身体越来越坏了,你知道吗?”祝卿予说。
“他死了,我们就像失去庇护的鸟,也该让人一箭射死了。”
祝卿予用手掌托住他的下巴,让他抬起脸,看着他半闭着的眼睛说:“小琅,我是真的担心你。就算你再不相信我,这句话我是真心的。”
“那你要怎么样?”凌昭琅在他手心里睁开眼,面露讥讽,“劝我离开长安,继续隐姓埋名,求得暂时的安稳?”
“我不劝你任何事。”祝卿予低下头,轻轻碰了碰他的嘴唇,说,“我只是有点想你了。”
凌昭琅半垂的睫毛剧烈一颤,他挣脱了祝卿予的手,又将脸藏起来,没有回答。
这句话也是真心,但凌昭琅多半不会相信。祝卿予自嘲地想,以前凌昭琅总在面前晃悠,乍一下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份挂念就像细密的气泡浮出水面,一直咕噜咕噜个不停。
祝卿予有时候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挂念的是哪个凌昭琅。
他最近总会想起当年在戴府的时光,那个骑在马上、总是一身鲜亮的小少爷。背着箭囊、握着缰绳,每每狩猎都满载而归。
他的眼睛发着光,一笑就露出两颗尖利的小虎牙,得意极了,像只耀武扬威的小豹子。
他受过完整的礼仪教导,行走坐卧的姿态都刻着高门贵族四个大字。祝卿予最喜欢看他行礼,掀袍、单膝跪下、微微俯首又仰起脸,每个动作都利落漂亮。
来到长安之后,他的脊背仍然挺拔,却浑身都是丧气。不像个年轻的儿郎,反而一副行将就木的模样。
现在呢,他连笑都不笑了。笑是独属于他的,没被任何人教导过、完全属于他的东西。
祝卿予的手掌抚摸着他的脸,不自觉将心中的疑问说了出口,“小琅,为什么不笑了呢。”
凌昭琅的睫毛在他的手心里扫来扫去,弄得他有点痒。
凌昭琅好半天才开口说话,他的嗓音有些哑,“你从黔州回来的时候我就说过,我宁愿没遇见过你。”没有那么一丝安慰的希望,就没有那么多的痛苦和绝望。
祝卿予抚摸他的手顿了顿,说:“你一点也不想再看见我吗?”
“不想。”凌昭琅的脸贴在他的手心,没有一丝犹豫地答道。
“当年我看见你,就像看见我自己,可我憎恨的也是我自己……”
凌昭琅挣开他的怀抱,猛地坐了起来——这些话他在黔州说得还不够吗?如果他恨他自己,那和他那么相似的戴衡琅就不憎恨了吗?
他明明都快忘了,忘记当初在祝卿予病榻前两人的恶言相向,为什么非要现在提起?他只是想要好好睡一觉。
凌昭琅掀开被子下床,无视身后低声的呼喊,两只鞋穿反了,随便一拢领口,风一般打开房门离开了。
祝卿予皱着眉坐在原处,他没想到凌昭琅连解释都不愿意听。
他只是想说,看着当年的小少爷,他憎恨的是自己再也不能骑马,不能应他的邀约一起狩猎。
祝卿予起身一件件穿上衣裳,自言自语道:“我的箭法也不错呢……”
都要结束了
半个月后,凌昭琅和许久未见的贺云平一同出现在纪令千的府门前。
贺云平外出监察州官贪墨案,昨天晚上刚返京。
两人站在高大的纪府红色铜门外,无声对视,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
纪令千的身体状况比他们想象得更糟糕——腹部鼓胀,那张总是威风凛凛的面孔发黑发暗。纪令千见他们来,还勉强挪到了躺椅上。
凌昭琅紧抿着唇,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看着他,死亡二字在他眼前变得越来越具体。
纪令千的卧房很小,摆了一张躺椅就几乎占满了所有的空闲位置。躺椅的正对面有一扇窗,靠近床的那边打开了半扇,明亮的天光漏进狭小的卧房中。
贺云平半跪在纪令千面前和他说话,凌昭琅站在他身后,一抬眼就能瞧见几簇亮眼的红梅探进窗内。
凌昭琅的目光移回屋内,入目是面目全非的将死之人。
纪令千正值壮年,过了年也不过四十五岁。凌昭琅想过他们的所有下场,唯独没有这一种。
他的脚步钉在这里,心却止不住想逃离。直到贺云平轻声唤他的名字,凌昭琅才慌张地走过去,挨着贺云平半跪下来。
纪令千的神色平静,往日瞪视着他的虎眼失去光彩,直直地看过来。
他要交代后事了。凌昭琅想。
却没想到,纪令千开口是一个问题,“你献给陛下的香,到底是什么东西?”
凌昭琅微怔,垂着脑袋看自己的膝盖,说:“义父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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