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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那点恶作剧得逞般的兴奋慢慢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暖洋洋又有点酸涩的感觉。
他“嗯”了一声,没再追问,老老实实地跟在了兰波身后。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柔软的沙滩上。
海潮声渐渐远去。
兰波的手干燥而稳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包裹着栗花落与一湿冷微颤的手指。
他没有说话,只是牵着他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侧脸的线条在渐暗的天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又异常清晰。
栗花落与一被他牵着,脑子里只剩下一片茫然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突然不知道自己想去哪里,也不知道兰波要带他去哪里,只是被动地跟着,像个断了线的木偶。
车门打开,栗花落与一被轻轻推进后座,皮质座椅微凉。
兰波绕到另一边上车,从他总是带着的那个、里面似乎什么都有的背包里拿出一套干净的衣物,叠得整整齐齐,甚至还有一条柔软的干毛巾。
身上那件被海水浸透又半干的衬衫确实难受,湿冷地黏在皮肤上,带着盐渍的僵硬感。
栗花落与一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兰波递过来的衣服。
他顺从地接过来,开始解自己衬衫的纽扣。手指有些僵硬,扣子不太好解。
栗花落与一无法拒绝这种具体的、带有照料意味的安排,仿佛任何一点善意的绳索都能轻易将他牵引。
可内心深处,那片自私而冷酷的疆域又在无声叫嚣,警惕着任何可能越界的触碰。
兰波没有帮忙,也没有移开视线。他的目光就那样安静地落在栗花落与一身上,绿眸深邃,仿佛要将他每一丝细微的反应都刻录下来。
栗花落与一感觉头脑有些发沉,像是泡在温水里,又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缓慢拖拽。他几乎是凭借着本能,换上了干燥柔软的衣物。
接着,兰波拿起毛巾,开始擦拭他依旧在滴水的金色头发。
动作算不上多么温柔,但很仔细,从发根到发梢,一寸寸吸走水分。
毛巾摩擦头皮的触感,温热手掌偶尔蹭过额角和耳廓的温度,还有车内狭小空间里弥漫的、衣物清洗剂和兰波身上某种冷淡气息混合的味道……一切都变得有些恍惚。
现实与某种深埋的、黏腻的幻境开始混淆。
眼前兰波专注的侧脸模糊了一瞬,仿佛重叠上了另一张脸——身穿一尘不染的白大褂,面色是实验室冷光般的苍白,黑发,眼神沉得像化不开的浓墨。
那嘴唇开合着,吐出一连串他听不懂的音节,冰冷、精准,如同操作机器的指令。
他不是“栗花落与一”,他是……一个编号?一个待观察的变量?一具需要调试的容器。
然后……是颜色。
大片大片浓稠的、暗红的颜色,泼洒在冰冷的金属地面,浸染了破碎的玻璃器皿。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般的腥气,混合着电路烧焦的糊味,还有……某种生物组织被暴力破坏后特有的甜腻恶臭。
视野里是扭曲的管道、倒塌的支架、闪烁火花的断裂线路……
呼吸……呼吸不上来了。
胸口像被无形的手死死攥住,每一次试图吸气都带来肋骨摩擦般的剧痛。
好痛……哪里都痛……皮肤下面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针在游走穿刺,骨骼在哀鸣,血液在沸腾后急速冷却……
“douleur…”(好痛……)
一声压抑的、如同幼兽哀鸣般的呓语,从栗花落与一紧咬的牙关中泄露出来。
他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原本放松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了干燥的裤料,指节用力到发白。
蓝色的眼睛失焦地大睁着,却映不出任何眼前的景物,只有一片空洞的恐惧。
正在擦拭他头发的兰波动作骤然顿住。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绿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掠过了一丝近乎错愕的紧绷。
他立刻放下毛巾,双手捧住了栗花落与一冰冷汗湿的脸颊,强迫他看向自己。
“douze.”(十二。)兰波的声音压低,却带着一种穿透混乱的力度,“regarde-moiestrimbaud.”(看着我。是兰波。)
栗花落与一的瞳孔艰难地收缩了一下,视线在兰波脸上飘忽,似乎无法聚焦。他还在发抖,呼吸短促而混乱。
兰波眉头紧锁,没有再多说什么安慰的废话。
他松开一只手,快速从背包侧袋里摸出一个小巧的金属喷雾剂,那是公社配发的应急镇定药物。
兰波动作利落地对着栗花落与一口鼻附近轻轻喷了一下。
清凉的、带着淡淡草药气息的喷雾弥漫开。
栗花落与一被这突如其来的刺激呛得咳嗽了一声,涣散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凝实的迹象。
他眨了眨眼,长长的金色睫毛上还挂着不知是海水还是冷汗的水珠,茫然地看向近在咫尺的兰波,仿佛刚刚从一个极其遥远而可怕的地方被硬生生拽了回来。
兰波依旧捧着他的脸,指腹擦过他冰凉的额角,绿眸紧盯着他,声音放缓,重复道:“cestmoi.tuesensécurité.”(是我。你安全了。)
栗花落与一看着兰波眼底那片深潭里映出的、自己惊慌失措的倒影,颤抖渐渐平复,但那种骨髓深处渗出的寒意和残留的幻痛,却久久不散。
他喉咙动了动,最终只是极轻地、近乎脆弱地,把额头抵在了兰波还带着喷雾剂凉意的手掌上,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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