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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主动接过资料室一部分文书整理的工作,将散乱的档案按日期和编号排序,将手写的数据一丝不苟地录入终端,替咖啡杯里总是积着厚厚垢渍的战略干员查找年代久远的行动报告。
指尖翻动纸张的声响、键盘被敲击的嗒嗒声,有一种令人安心的规律性。
医疗部的干员们待她十分和善。
安赛尔,那位有着温暖褐色眼睛和总是微微笑着的女医疗干员,几乎每天都会抽空来看她。
她会带来特制的营养剂,味道并不好,却说是能加骨骼愈合;有时是一小块包装精致的蜂蜜蛋糕,或几颗来自雷姆必拓的、包裹着巧克力脆壳的糖果。
“要多吃点,你太瘦了,”安赛尔总是这么说,手指会轻轻按一下晓歌的手背,那触碰短暂而温暖。
其他部门的干员在走廊擦肩时,也会颔,递来一个友善的、或许带着些许好奇的微笑。
一切都好。好得近乎完美,像无菌室里培育出的花朵,没有一丝尘埃,却也缺少某种野蛮生长的生命力。
安赛尔在她床边闲聊时,会不经意地提起博士。
语气里总裹着一种毋庸置疑的敬仰与信赖。
“别看博士总是埋在战术地图和报告堆里,话也不多,但其实比谁都在意干员的安危。”
“上次那种突状况,要不是博士当机立断,调整了部署,损失恐怕就……”每当这种时候,晓歌都会下意识地垂下眼睑,盯着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泛着淡淡的粉色。
她含糊地应和着,喉咙紧,心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缓慢地揉捏,带来一阵滞涩的闷痛。
她被迫听着那些光辉的、正向的叙述,它们与她记忆深处那个阴影缭绕、气息灼热、将她彻底撕裂又重组的男人割裂又重叠,让她无所适从,像站在一片眩目的光晕里,脚下却是摇摇欲坠的冰层。
她开始更频繁地走出宿舍,在罗德岛庞大的舰体内漫无目的地行走,近乎贪婪地观察、吸收着四周的一切声响与画面,试图为她正在努力编织的、名为“新生”的幻梦,寻找更多坚实可靠的依据。
训练室里,金属武器碰撞的锐响不绝于耳。
干员们挥汗如雨,肌肉绷紧,每一次挥砍、格挡、闪避都带着力量的美感。
切磋结束后,又会毫无芥蒂地互相拍打对方的肩膀或后背,爆出爽朗甚至有些粗野的笑声,汗水从他们额角甩落,砸在光洁的地板上,留下深色的印记。
食堂里总是弥漫着各种食物混杂的温热香气。
大家规规矩矩地排着队,端着统一的餐盘,选择今日的菜式。
然后三五成群地围坐在长桌旁,一边吃饭一边聊天,有时会分享从家乡带来的或外出任务时购入的稀奇零食,包装袋被撕开时出窸窣的脆响。
午后,阳光会透过巨大的舷窗,在甲板走廊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有人靠着金属栏杆,安静地读着一本纸质书,指尖捻过书页,出细微的摩擦声。
风吹进来,拂动书页,也撩起她散落的丝,闪烁着柔和的光晕。
这些鲜活的、温暖的、充斥着生活琐碎声响和气味的画面,像真正的阳光一样,一点点熨帖着她那颗仿佛被冰封了太久的灵魂。
看啊,这里就是这样的地方。
一个可以让人脱下盔甲、正常呼吸、甚至小心翼翼地重新学习何为“幸福”的地方。
她反复地对自己说,像念诵一句至关重要的证词。
然后,她看见了博士。
他几乎总是处于移动状态,步伐迅疾而稳定,像一头锁定目标的猎豹。
身边通常跟着神情严肃的助理或几位高阶干员,他们语很快地交换着意见,吐出一些她完全听不懂的战术代号、源石技艺参数或物资调配代码。
他的侧脸线条冷硬,下颌时常绷紧,眼神专注锐利,落在手中的终端屏幕或远处的某一点上,与那个夜晚将她压在身下、眼中翻滚着混沌yu望与绝对侵占的男人,判若两人。
有几次,他的视线似乎无意地扫过她所在的区域,或许是在环视整个空间时掠过。
晓歌会像被无形的针扎了一下,猛地别开脸,或者立刻低下头,假装专注于手中的表格或脚下的路,心脏在那一瞬间狂跳得快要撞碎胸骨,手心里沁出冰冷的湿汗。
她恐惧与他的目光生任何实质性的接触,害怕从那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再次看到令她浑身僵冷的东西,或者——更让她感到无地自容的是——看不到任何东西,平静无波,仿佛那个夜晚对她而言是足以颠覆一切的灭顶之灾,于他却只是繁忙工作中一段无足轻重、甚至早已遗忘的插曲。
但他从未主动走向她,从未在任何公开场合与她有过哪怕一个字的交流。
那晚之后,他仿佛真的只是一位履行了指挥官职责的上司,救回了一个伤重的、有价值的作战人员,一切公事公办,再无任何多余的牵扯。
这种正常的、彻底的忽视,让她在心底悄悄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泛起一种莫名的、连自己都感到羞耻与困惑的失落。
她厌弃自己心底这份卑贱的、仿佛摇尾乞怜般的期盼,却又无法将它彻底从血肉中剥离。
一天下午,她在资料室深处整理一摞过期的地区简报。
指尖翻动泛黄的纸页,灰尘在从高窗射入的光柱里缓缓飞舞。
忽然,一份关于玻利瓦尔北部边境近期冲突情况的摘要报告抓住了她的视线。
上面用冷静客观的文字提到了她之前藏身的那个难民营,就在她离开后大约一周,遭遇了多方武装力量的激烈冲突,营地大半被毁,死伤惨重,具体数字仍在统计中。
她的指尖瞬间变得冰一样冷,血液似乎都凝固了。粗糙的纸页边缘割着指腹,带来细微却清晰的痛感。
如果……如果那天晚上,博士没有……没有强行闯入她的房间,没有对她做下那些事,如果她没有因为承受不住那份屈辱和绝望而选择划开手腕,如果没有因此被博士现并强行带回罗德岛救治……那么此刻的她,她的名字,大概率会冰冷地出现在那份伤亡名单的某一栏上。
一股强烈的、足以冻僵四肢百骸的寒意,从尾椎骨急窜升,让她控制不住地打了一个剧烈的冷颤,手里的纸张簌簌作响。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带着致命诱惑力的念头,像最深沉的沼泽里冒出的毒泡,悄然滋生、浮现也许……博士那晚粗暴的、充满掠夺性的行为,阴差阳错地……救了她?
以一种极其残酷的方式,将她提前拖离了那片即将被战火彻底吞噬、化为废墟和坟墓的土地?
这个想法让她胃里一阵翻搅,恶心感和强烈的自我厌恶几乎要冲破喉咙。
但它又像最浓稠的毒液,迅渗透了她苦苦构建的脆弱心理防线,附着在每一道试图抵抗的缝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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