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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书生纷纷附和,重新拾起方才的玄学辩题。苏照归表面附和,心如明镜:“莫谈国事”——这份刻意的超脱,本身就是对南朝积弱现实的无奈与恐惧。
他目光敏锐地扫过在场众人。除了沈老者和两个沉稳内敛些的,大多衣着虽略显简朴但仍不失清雅,面庞不见风霜。他们能在此优游论道,与这积弱偏安的局势显得格格不入。
一个念头在苏照归心中飞快闪过:
连新科状元云九成都落得那般下场……这些并非顶级豪门出身的文人却还能在此清游享闲,只怕正是这种‘不问世务’的避祸态度,加上他们必然与某些掌权大佬或家族有着或深或浅的交好之故吧?
洞冥笺柔和的光芒在他意识中微微闪烁,引导着他继续接收更深层的信息流:
[文举内卷:越逢末世乱象,仕途越求稳。无数寒窗士子指望一纸金榜安身立命、保家护族,竟相争抢少得可怜的官职名额,竞争空前惨烈。]
[武举奇路:文举通天路窄。武举虽凶险但亦有‘捷径’,尤其若能投入如今得势的(即前述被昏君奸相提拔的将领)麾下谋职,不失为一条另辟蹊径的升官之路。]
泉边论经的风向也悄然转变,方才争论《论语》“忠恕”之解的一位年轻书生,似乎是被问住了,或是被对方讥讽得有些面红耳赤,情急之下竟脱口将话题引入了现实:
“哼。空谈仁义有何用?当今之世,便是圣贤重生,也得屈尊考量。譬如这取士之道,文举何其艰难?多少满腹经纶的才子皓首穷经不得一第?倒是听闻那武举……”他话未说完,便被沈姓老者厉声打断:“住口!”
老者虽严厉,但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同与忧虑。
“武举如何?考了又如何?还不是要去舔那些缩在江后面的将军们的靴子?”一个愤怒的声音响起,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穿葛布短褐,肩上还扛着简陋锄头的农夫,不知何时站在了不远处的小径岔口。他脸上布满鄙夷与不屑,目光灼灼地扫过这群书生:“一群胆小鬼。懦夫!”
刚才言语出格的那位王生涨红了脸,怒斥道:“你这粗鄙村夫,懂什么?”
“我懂什么?”农夫放下锄头,上前几步,指着自己的胸膛,声音铿锵:“我孙老三,也曾寒窗读了几年书。可眼看这世道,读书人只敢高谈阔论,躲在书斋山野清谈学问。有几个敢去朝廷大殿、在官家面前直言敢谏,戳破罗相爷和他的走狗祸国殃民?”他目光转向苏照归和那群书生,“又有谁真敢提着兵刃,去北边真刀真枪拼个死活?”
他言语中的悲愤直击人心:“你们考中了,怕不是和那些坐在军帐里、连一步都不敢过江的将军们一样,做个缩头乌龟的官儿。保自己荣华富贵罢了!”他狠狠啐了一口:“我这粗人。种地收粮,打粮养人,好歹算干了点养活命人的实事。不比你们强?”
这番直白的斥责犹如滚油泼在水上。年轻气盛的书生们顿时炸开了锅,尤其是刚才提武举的王生,气得跳脚:
“休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若非为寻个清白的官身作平台施展抱负,你以为我等愿意蹚这浑水?你怎知他日出路,我等不为朝廷分忧?不为北复河山尽力——!”
“朝廷?那个连新科状元都送去北边喂了狼、连个全尸都找不回来的朝廷?”“孙老三嗤笑一声,言语如同毒箭,“你们说的云九成。好一个状元郎!敢说话!还不是被那姓罗的宰相塞了张破文书,硬送到北国去了。结果呢?死在异乡他国。尸骨无存!”
众人皆知状元出使之事,听农夫提起,脸色皆是一黯。
王生等人还想反驳,却被“云九成之死”的事实堵得语塞。场面愈发激烈,一个心直口快的书生怒道:“那你自甘堕落当个泥腿子,又有何出息!”
“强过尔等空言误国。”孙老三梗着脖子吼道。“懦夫!”
“你这泼皮!”
“蠢汉!”
叫骂声中,双方越靠越近,怒目相对,那王生冲动之下伸手似乎要去推搡孙老三。沈姓老者竭力呼喊阻止,却已压不住场中火气。
眼见冲突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一道青影骤然闪入双方之间。速度之快,如同瞬移,只在众人视网膜里留下一道模糊的影子。
正是苏照归。
他以奇诡灵动的【踏雪】身法,于方寸之地挪腾闪烁。前一刻还在孙老三左侧轻轻一挡,借力将他撞向一棵树稳住身形,卸去前冲之势;后一瞬竟已荡至王生身前,手臂衣袖如拂尘般在其手臂关节处不经意一搭一引。
王生手臂上的力道仿佛泥牛入海,推了个空,自己一个趔趄,被一股柔和却难以抗拒的力量带得原地转了半圈,踉跄几步才站稳。两人之间凭空拉开了一丈距离,动作被强行打断。
整个过程不过电光火石,快得令旁观者几乎以为自己眼花。待众人看清时,苏照归已重新站回中间空地上,仿佛从未移动过。
这一手轻盈灵动如鬼魅,巧妙化解力量、掌控局面,瞬间震慑住了所有人。
书生们张口结舌,没想到这自称山野隐居的“苏贤弟”,竟有如此了得的身手。孙老三扶着树干,也是一脸错愕地看着这位青衫磊落的书生。
“泉声幽远,草木清华,如此清妙之境,非为争骂之所。”苏照归声音清朗平静,仿佛刚才的疾速移动未曾发生,“孙兄激愤,乃忧世之心切;王兄不平,是求道心未熄。相煎太急,徒令亲者痛,仇者快。”他目光扫过双方,带着一股沉静的力量,“何不暂熄怒火,听凭沈翁先前所期,只论这眼前山水佳趣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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