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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照归心中大恻,用尽全力才制住濒临彻底崩溃、自伤自毁的少年。那一刻,他在这个少年身上窥见了远超年龄的、被无边痛苦和仇恨扭曲的深渊。
“冷静,听我说。”苏照归钳制着他瘦弱却蕴含可怕破坏力的肩膀,声音沉浑有力,带着不容抗拒的安抚力量,“你看看他。你看看他最后护住你的样子。你这般不顾生死,对得起他这舍命一托吗?”
这句话如同当头棒喝。少年赤红的眼中茫然了一瞬,疯狂的神色像是被冰水浇过,痛苦和恨意依旧尖锐,但不顾一切的癫狂却顿住了。他回头,再次死死看着不辨面貌的苍老尸体,身体如同被抽去所有筋骨,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重重地瘫倒在地,发出一声绝望呜咽。他的指节死死抠进泥土地面,肩头无法抑制地剧烈耸动,压抑的低泣声如同孤雏的哀鸣,令人心碎。
苏照归无言地守着他,等他耗尽最后一丝哀恸,只留下无声的抽噎和一片死寂的灰败。
第二天,伤势未愈的少年沉默得可怕,像一具抽空了魂魄的木偶。只在苏照归试图搬动老将军遗体时,他才猛地惊醒,拖着伤腿扑上来帮忙。
章老将军的面容已毁,身躯亦残破,他们合力将老将军葬在了离小屋不远的一道向阳的山坡上——没有棺木,没有墓志铭,只有土堆和几块顽石标记。坟前,苏照归恭敬地三揖,对着新土敬声道:“拼死相护,青山埋骨,愿忠义之士安息。令郎……我会尽力照拂。”
少年脱下身上那件几乎破碎却看得出做工精致的布袍,亲手覆盖在草席上一起下葬。当最后一抔土覆上时,少年终于像个真正的孩子般,对着新坟长久地跪了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泥土,压抑的呜咽声久久不散。苏照归站在他身后,没有劝慰,只是默默守护,给予他宣泄空间。
少年哽咽说,他叫章濯,感谢恩人救命,永志不忘。
言罢,骤然仿佛被抽空了般,软倒在地,额头烫得惊人,昏迷不醒。
之后,是漫长而艰难的恢复。
山风冽冽,穿透简陋的柴扉。油灯在土壁上投下摇曳的光影,温暖着一方小天地。
苏照归拧干一块破旧的布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榻上少年额头颈间的汗水。章濯嘴唇干裂,气息微弱,身上多处狰狞的伤口被粗糙地包扎着,渗出暗沉的血痕。身体即使在昏迷中也不自觉地绷紧,带着一种长期挣扎于生死边缘形成的本能警惕。
“水……冷……”章濯干裂的唇间逸出模糊的呓语。
“来了,慢慢喝。”苏照归连忙端过热在炕头瓦罐里的药汤,舀起一小勺,仔细吹去浮沫,才递到他唇边。
少年似乎感知到了热意,眉头微蹙,无意识地微微张口。苦涩的药汁流入唇齿间时,他虚弱地吞咽了一下,或许是温度带来了片刻的清醒,他浓密如鸦羽的睫毛颤了颤,艰难地掀开一条缝隙。初醒的眼神混沌而空茫,如同蒙着雾气的深渊,在昏黄的灯火中缓缓聚焦,终于定在苏照归那张清秀温润、带着真切担忧的脸上。
“你……”声音嘶哑破碎。
“别说话,”苏照归温声打断,指腹极其自然地拭去他唇角漏下的药渍,“身上伤得厉害,须得静养,不可耗神。”他的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章濯没有再试图说话,只是那原本空洞的眼眸深处,警惕如冰山般悄然裂开一道缝隙。他沉默地、目不转睛地盯着苏照归的一举一动,那目光复杂得难以解读——既有重伤野兽般的本能戒备,又带着一丝溺水者看到稻草般的微弱期盼,更深处,似乎还藏着一丝审视。这绝非普通山野少年会有的眼神。
“苏……哥……哥……”少年再次艰难地挤出三个字,声音轻若蚊蚋,带着孩童般的虚弱无助,却又像在小心翼翼地试探着什么。
这稍显亲昵的称呼让苏照归微微一怔。他并未多想,只当是少年无助时对施救者天然的依赖。彼时的章濯,脆弱得像被狂风暴雨连根拔起的幼苗,眉宇间尚未覆上后来执掌生杀、睥睨天下的阴鸷与森寒。
日子在草药味和柴火气息交织中流逝。章濯身体底子极好,又有苏照归的悉心照料,伤势以惊人的速度好转。
章濯沉默的习惯依旧保留,话极少。疯狂怨毒虽已深藏,眼底深处那份失去擎天之柱的巨大空洞与冰冷,却非一朝一夕能填补。沉默寡言,对疼痛麻木般的隐忍,是他此刻保护自己的外壳。
但在苏照归看来,这少年异常“懂事”。当苏照归为他换药,手指无意间碰到那些深可见骨的陈年旧疤时,少年也只是肌肉瞬间的紧绷,随即强迫自己放松下来,绝不会喊痛。
他安静得像一道影子,但那双眼睛却渐渐活络起来,如同蒙尘的明珠被小心拭去表面的灰。他开始喜欢坐在门槛边那张破藤椅上晒太阳,默默听着苏照归偶尔讲起一些乡野趣闻,或是听苏照归为村塾蒙童备课时的琅琅诵读。
某日午后,阳光慷慨地洒满农家小院,带着初春泥土苏醒的气息。少年倚靠在藤椅上,沐浴在暖阳中,苏照归捧着一卷诗书坐在一旁矮凳上。
“大鹏一日同风起,抟摇直上九万里……”苏照归的声音清朗悦耳,豪情壮志在字句间奔涌。
少年听得入神,待他诵罢,竟破天荒地主动开口,声音虽微哑,却意外地清朗:“此诗气魄甚大……斩将搴旗,马革裹尸……若能如此,也算不负此生了。”
话语间,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藤椅上粗糙的藤条纹理,眼中燃起的是意气风发的、对功勋与壮烈的向往之光,仿佛被诗中的豪情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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