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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点点头,又笑道:“即便是艺术上的美,也是混沌与杂乱中映出来的。若是纯粹的白色在纯粹的白背景上,那就变成虚无了。”
我一边跟他闲聊,一边快速掠过这些建筑图纸,我并不真的对这些色彩方案感兴趣,而只是想来看看l口中说的,我的画像。
我一边听他介绍,一边四处打量。整个工作室除了外面这间,侧边还有一个里间。我看见了,也不询问他,直直便往里间走。
asa有些紧张,胳膊稍稍抬了抬,但他并没有拦我。
三两步便拐了进去,里面是一间更小的屋子。应该是他个人的画室,堆着更多的画,不如外边明亮。开了灯,仍不足亮,光线飘浮在拥挤的空间里,徒然生出了隐秘的气氛。我愕然看见,屋子里的墙上、地上、画架上,一张又一张的油画,每张都是我。冬日里的我拥着厚重的冬衣在看雪,春天里的我站在花树下,明灿的日光落在我脸上,愈加娇艳明媚;我在笑,四周的景物都是令人愉快的色彩;我在凝视,视线所指的方向是光线的尽头;我在海滩上,浪花在我的脚底欢闹;我在星空下,粒粒星光将我脸上寂寞的神色映得分明。
这些画作,又在微暗的光线的加持下,偷偷流露出作者隐秘的心思。
我一张一张细细看过去,心里有微微的感动。对于仅有一面之缘的我,asa能记得这么深,用画笔将自己能想到的所有美好都赠给了我。我也非常感谢他,每一个我,都像拥有属于自己独立的生命故事一般,栩栩如生地活在画布上。
asa小心翼翼地跟在我身后,呼吸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特别明显,就像是压在我耳边喘息一般。我回头笑着看他,手指朝着四周划了一个圈,“画得真好,我感觉自己好像活了这么多遍一样。”
听我这样说,asa却并没有很高兴的样子,脸色有一些凝重。他抬头看了看四周的画,指着一张一张的画稿上,喃喃地问道,"真的好吗?可我总觉得不够,还缺了好多。"他对自己很失望,音色沉沉的,“你看这张,眼睛看着这里,但眼神里一点情绪都没有。这张也是,明明在笑,但是却让人感觉不到开心。还有这张,光照在她的身上,却一点温度也没有。我,对自己好失望,从未有过的失望。我一直以为遇到了你,我遇到了属于我的缪斯。可真的回来一落笔,却只有形,没有魂。我痛苦了好久,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asa的手指插进自己的头发里,因消瘦而分明的脸部显得很痛苦,很茫然,让人不由地便生出了几分心疼与不忍。
我想这也不能怪他吧,我本来就是一尊没有灵魂的机器人,照着我画形容易,可要画出生命的力量,光线的温度,一定是难上加难的。我沉默不语,走到一幅画前,眼睛猛地一亮,笑道:“这幅与别的都不一样。特别好。”
在我面前的这幅画大约半臂宽,一米左右的尺寸,画的是一女子在浴室中沐浴的场景,笔法细腻入微。画中人全裸着身子坐在一间铺设着大理石板的古典浴室里。轻薄的纱巾缠在下半身上,遮住了部分画家不愿表达的部位。上半身却大面积地裸露出来,细腻洁白的肌肤与浴室里的水汽雾气交错混合着,呈现出非同一般的美艳感觉。
我仔细瞧那画中人,自然是我的样貌,但看上去却贵气许多。双目低低垂下,凝视着前方,似乎若有所思。整幅作品色调轻盈,线条却饱含力量,颇有几分古典画派的意境。这幅画上让我看到了asa的欲望,是含蓄却热烈地期望着能拥抱画笔下人物的欲望。
asa见我挑了这幅画出来,白净的脸上竟有微微涨红。从这一刻开始,他的目光甚至不敢再与我直视,生怕我会取笑他的小心思。他只是站在我身后,低声解释道:“这张画一直在改,前前后后画了三四个月,可上个月开始突然就不知道该怎么画下去了。”
我笑道:“现在已经很好,比别的都要好。”
asa又急忙接道,“可是它还算不上完美,远远不够。等我画好之后,我想把它送给你。”他的声音陡然转弱,尾音处已经像是低低的蚊吟。
我点头,不经意地应了一声,“好。“
asa见我应得十分爽快,便明白我其实没有理解他的意思。沉默片刻之后,他忽然走上前来,一把抓起我的手指,不由分说地将我的手指用力地按在那副画上。油画粗糙凝固的颜料扎在我的皮肤上,我不明白他的意思,扭头看他。asa的目光里已燃起隐隐的焰色,“你摸得到么?这幅画下面,是阿尔玛的《奥菲利亚》。”
我大惊失色,看着他认真的脸,再次确认,“英国画家阿尔玛·塔德玛?”
asa点点头,目光留恋地盯在画上,“大家都知道米莱斯画了名画《奥菲利亚之死》,其实两年后,画家阿尔玛也有一幅《奥菲利亚》,一模一样的场景,画中人物的原形却是他一直暗恋的情人。情人后来嫁给了一位苏格兰贵族,这幅画便成了禁忌和秘密。画家生前一直未展示给外人看过,死后留给了子孙,百年间辗转多人之手。去年,收藏家将这幅画拿出来拍卖,我喜欢它的故事,尤其喜欢阿尔玛将死亡处理在艳阳下的美,就买了下来。”
阿尔玛·塔得玛爵士是英国皇家学院派画家中的世俗装饰大师,他把拉斐尔前派掀起的古典主义风潮推向前进,以饱含情韵的笔触描绘着梦幻般的古典世俗题材,并使得这种题材创作发展成为维多利亚时代艺术的中心。阿尔玛的画在画家生前便价值不菲,这样一幅藏画,如今在拍卖市场上更是天价。我虽然一直知道他有钱又任性,可没想不到他竟然能疯狂到将自己的画画到两百年前名家的画上。震惊之余,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问了一个俗之又俗的问题,“买这幅画,贵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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