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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地钉子户,我实在无法将这个身份与安峰联系起来。我更不相信他与晏晶晶能有怎样的深情,什么托梦,大概率便是临时胡诌的。若真是托梦来了,又怎么宁愿看着妻子墓地被水泥大楼封死在地下。这从逻辑就说不通,所以,他只是不想有人打开晏晶晶的墓。
我缓缓地走,陵园与我上次来的时候几乎一样,整齐的墓地一排排矗立着,有些摆了些鲜花供果,有些则任由杂草生长。不过这些坟墓很快就要被一一开启,整理后迁至八十公里外的新址了。我故作不经意地问:“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位安总的第一任妻子晏晶晶,就是当年在动物园里意外死亡的受害者?”
项目经理点点头,“正是晏小姐。她出事的时候,八年,九年前?”他又转身向身后陵园管理处的负责人询问道。
那负责人说:“九年。我对这个晏小姐都还有印象,她跟安总是在陵园的第一批客人,就是我接待的。那时候,陵园其实还没全部完工,墓地还在做预售。晏小姐的父母刚好在国外出了事,可怜得连遗骸都没找到。只在家里找了几件旧时的衣物过来,准备给父母做一个衣冠冢。选好了位置、选好了形制。过了几天,她又过来,买一块夫妻共葬的墓,说是打算以后留给自己和丈夫用。那个时候,我们都觉得她很有长远的眼光,知道在这个时候先买下身后的福荫地,位置也好、价格也好。大概半年后,陵园正式开业。晏小姐正好出了事,这就用上了。”他的语气里有无尽的唏嘘,“谁知道在这里安眠了九年,又有变动,却又闹出这么一场事来。”
我听他说完,心里的疑惑愈浓,看着高高隆起的坟包,又问道,“晏小姐的墓应该不是衣冠冢吧?”
负责人大约也是听出了我问题里想要探寻的意味,解释道:“那当然不是,晏小姐的遗体当初是找回来了的。火化后,骨灰入的墓。你们别看这坟包做得大,其实里头没有棺木、没有遗体,都是供奉一个骨灰坛在里面。外面再用水泥封住,风雨都侵不进,也没有蚊虫之害,比古时候那些皇家陵地的条件都好。”
几个人跟着应酬式的笑了笑。项目经理又问我,“陈律师,倘若安总一直不同意迁坟,那我们能有什么办法么?”
我想了想,又摇摇头,“很难。目前阶段来看,几乎没有什么有效的法律途径,只能尽可能去做通他的工作。实在啃不下来,也只有把别的墓迁动了,看看能不能对他造成压力,放弃钉在这里的决定。"
项目经理听我这么说,眉头皱了起来,看着眼前山坡上漫无边际的墓碑,有些愤懑地说,“这样太被动了,会影响工期的。”
我看着他,再次强调,“确实被动,但我们没有权力强拆的。安峰和晏晶晶当时购置了这块殡葬用地的产权,使用年限是50年,如今过去了10年,还剩余40年。即使到期了,也要根据国家那时候出台的相关政策进行处理。所以,只能去做安总的工作。”
项目经理挨在我身边,又快走了几步,避开众人,压低了声音说,“沈总给的死限是9月13日,在这之前必须完成搬迁。你说这里几万个坟,挨得又这么近。我们工人开着车子过来挖,万一、我是说万一,不小心挖错了,把晏晶晶的坟也挖开了。这个咱们要赔多少钱呀?”
我心头一动,一阵强烈的兴奋感冲了上来,我用力压抑住自己的想法,看着正对我挤眉弄眼的项目经理,口里的语气也多了几分告诫的意思,“别动这样的歪心思。你这是打算生米煮成熟饭,强拆成事实吧。可是你的挖机挖得动水泥,却动不了安峰的产权。别回头落地不仅赔偿,还惹上诉讼,到时候弄得整个项目搁浅,才是得不偿失。”我一口气说完,同时也用力压抑住自己的想法。或者我不应该劝住他,稍稍松个口子,让他们一铲子下去,打开晏晶晶的墓地,看看安峰究竟藏了什么在里头。
但是这样不行,我做不到。身为一名律师,我深知法律之所以可贵,重要正义的结果必须经过正义手段得到。手段代表着正在形成中的正义和正在实现中的理想,任何人都无法通过不正义的手段去实现正义的目标。因为手段是种子而正义的目标是树,放纵自己的猜疑、疾恶如仇的私力救济的正义,终将结出苦涩的恶果。
项目经理垂头丧气地唾了一口,“我特么都要给他跪下了,就是不松口,你说这也就是三十出头的人,哪有这么深的迷信思想,七八十岁老头老太的工作我都做通了呀。”
我安慰地笑了笑,也不再多说。不知觉间,竟走到了晏晶晶的墓地前。上次来这里还是与王卓和eva一起,过去这么久,我的心境早已与当日不同。我看着墓碑上那张小小的照片,照片里的晏晶晶面容温婉,晨间的阳光染在她清秀的眉目间,尽是柔美的笑意。墓前有一根新生的藤萝袅娜横溢,上面还带着湿漉漉的露水,像是两扇含着泪水的睫毛。我伸手碰了碰那清澈干净的露水,只是微微的动作,却惹得整条枝蔓上的叶片都微微颤了颤,清凉的水珠顺着枝叶滑落下来,滴在我的手背上,宛若一阵潸然落下的泪水。
我怔了片刻,耳畔又有一声极短暂、极细微的叹息声绵绵传来。我心中大惊,莫非我真是听见了江禹所说的什么呜咽声。我急忙回头,asa正站在距离我不过两步的地方,目光盈盈如泣如诉。方才那一声低叹显然是他发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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