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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文十九年,秋。
彼时的江砚还不叫江砚,更不是什么王府护卫,只是淮阴郡外一处偏远村落里,顶着烈阳、背着大摞干柴回家的孩童。
明明还不到生火做饭的时辰,村尾一户人家却冒着炊烟,一名围着补丁围裙的妇人,正在灶台边做着长寿面,卧进去的鸡蛋还是刚从邻居家借来的。
“小翎,快来。”妇人见到回家的小江砚,忙笑着招了招手,端着一大碗长寿面从灶台后转出来。
“娘!”小江砚放下背上的柴火,连忙跑上前,眼里放着光,“哇!有鸡蛋!”
“嗯,今天是小翎生辰,娘答应过让你吃上鸡蛋的。快趁热吃吧,生辰吃长寿面……”
“福寿绵延!”江砚迅速接过她的话,端着面碗坐到有些歪斜的饭桌前。“娘,过了今天,我就九岁了!我又长大了一些,明天就能背更多柴回来了!”
“嗯,小翎长大了。”妇人点点头,声音里有些哽咽,转过身去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眶。
江砚没有注意到母亲的动作,埋头趁热吃了两口,听见屋里传出哭声,才扒着碗沿抬头问道:“娘,妹妹吃了吗?再拿个碗分些给妹妹吧。”
妇人摇摇头,“不用,妹妹还病着呢,不能吃这些。你快些吃,吃完娘带你到集上去。”
“真的!”小孩儿睁大了眼睛,惊喜和向往溢于言表。
这几年江南很多地方都在闹匪患,官府剿了几波都不见成效,反叫贼匪们越来越猖狂,百姓平日里连门都不敢出,早早在地里劳作完就回家闭门。
前不久朝廷派兵增援,终于平息了匪患,许久不曾热闹过的郡城,连着开放了几日市集。
几日前热闹的中秋没赶上,沾沾节后的热闹,也是高兴的。
江砚很快吃完了一大碗长寿面,进屋里换上了最干净的一套衣服。出来时见母亲在拜托着隔壁婶娘帮忙照看一下妹妹,也学着大人的样子,像模像样地同她道谢。
婶娘摸摸江砚的脑袋,对母亲说了句早点回来,就抱着还在睡觉的小姑娘走了。
江砚被母亲生茧的手牵着,走了几里路,入城的时候,日头已经开始偏西。
村里这个时候,下田的、放牧的都慢慢开始往家里走,但此时的集市却十分热闹,不断地有人从四面八方汇来,又有人拎着大包小包往不同方向而去。
母亲说是因为城里的大人们下了令,最近半个月城门都会晚两个时辰关门,所以很多住得远的人,也都赶着来凑凑热闹。
集市的小摊上有许多没见过的东西,草编的小鸟绕着一支杆子打着圈儿飞,色彩艳丽的布匹在日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新揭开盖的样式好看的点心冒着甜丝丝的香味……
江砚的眼睛一处接一处望着,却没有吵闹着要买,只安静地跟在母亲身后,从下午走到傍晚,从傍晚走到天黑。
母亲不时会让他站在一处等候,自己走向高墙大院,勾着身子去敲开别人家的大门。有时里面的人打开门就凶巴巴地把她赶走,有时会同她说几句话,往这边看一眼,摆着手让她离开。
他不知道母亲在做什么,只听话地应着母亲一次又一次的交代。
天已经黑透了,月亮倒是十分亮堂,连不那么热闹的街巷里,都零散支着几个小摊。
母亲又到一户人家去敲门,江砚远远站在糖人铺子旁边,看一眼母亲,又扭过头盯着那些立着的小糖人。
糖人个个金灿灿的,被做成了不同的样式。
以前隔一段时间,村口就会有个老爷爷来卖糖人,但老爷爷只会做几个图案,没有这么好看。
江砚也从来没吃过,不知道甜不甜。
摊子前没有人,老板索性也不做了,倚在路边纳凉,时不时朝他这边看一眼,又将目光望向远处,盼着转角不知道什么时候转来几个孩子,来买他的糖人。
今天只吃了一碗面,走了许久的路早就饿了。江砚远远看一眼,母亲还在和别人说着什么,只得将裤腰带拉紧些,闻着空气里的丝丝甜味,默默咽了口口水。
转角处忽然传来些动静,那些蹲着的小孩儿一拥而上,围着个衣着华丽的小公子。
江砚看了一眼,又静静地看着那些金灿灿的糖人。
那些小孩儿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走了,那个小公子从摊上买了个糖人,走过来半蹲下身子,把糖人塞进他手里,笑了一下,又转身离去。
糖人做成了将军舞刀的样式,拿在手里有些沉甸甸的。
江砚看着那道高挑的背影,想起自己还没有道谢,正犹疑要不要追上去,母亲就已经急匆匆跑到面前,二话不说拉着他去追那小公子。
“公子……小公子……”母亲喘着气拦到他面前,笑着问道:“您家里还缺下人吗?侍从、杂役什么的,他什么都能干。”
江砚被她按着肩膀推到前面,握着糖人的手有些颤抖,嘴唇死死咬住才没有发出呜咽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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