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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骁拖着瘫软如泥的周屿,走向汇流井的方向。走了几步,他停下来,仰头对着布满管道的顶壁,长长地、彻底地吐出了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
然后,他对着耳麦,低声回了句:
“嗯。这就上来。等我。”
走,回家
时间像被拉长的糖丝,在无声的煎熬里缓慢流淌。
林叙站在工作室的落地窗前,指尖紧紧扣着冰凉的玻璃边缘。楼下街道上,红蓝警灯的光芒交替闪烁,将夜色切割成不安的碎片。警方频道里的通讯已逐渐平息,只余下一些收尾的指令和消防车持续作业的嗡鸣。周屿被捕的消息,在几分钟前已得到官方确认。
但他等的那个人,还没有消息。
耳麦里最后那句“这就上来。等我”,之后便只剩下单调的电流杂音。地下管道情况复杂,信号完全中断是正常的,林叙理智上清楚这一点。可情感上,那几分钟的彻底失联,比之前任何一次算计和危险都更让他难以承受。他能精准分析周屿的每一步动机,能冷静布下天罗地网,却在陆骁孤身深入险境时,生平第一次尝到了无能为力的、纯粹的恐惧。
腕上的铂金袖扣安静地贴着皮肤,不再有预警的震动,却也失去了与另一枚的隐秘联系。
他试着在警方共享的加密频道里寻找陆骁的名字或代号,但除了最初李队确认“嫌疑人已被控制,一名我方人员正在协助押送”的简短通报外,再无线索。
直到窗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不同于警笛的熟悉引擎声。
林叙猛地转身,几乎是扑到另一面朝向大楼后侧通道的窗前。一辆沾满泥污、车身有几道新鲜刮痕的黑色suv,正粗暴地挤开一辆警用摩托,以一个堪称嚣张的甩尾,停在了通道入口处。车门被用力推开,一个高大熟悉的身影跳了下来。
是陆骁。
他身上的作训服沾满了泥水、油污和可疑的暗色污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能看到新鲜的擦伤和淤青。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脸上也蹭着黑灰,但那双眼睛在警灯映照下,却亮得惊人,如同淬过火的刀锋,正急切地扫视着大楼。
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抬头,目光精准地锁定了顶层那扇亮着灯的落地窗。
隔着遥远的距离和闪烁的光影,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林叙看见陆骁似乎松了口气,然后抬起手,朝他用力挥了挥,咧嘴露出一个疲惫却异常明亮、带着点傻气的笑容。那笑容驱散了他眉宇间残留的戾气和紧绷,像个刚打赢了架、急着向家长炫耀的大男孩。
悬在喉头的那口气,终于缓缓吐了出来。心脏重新开始平稳地跳动,指尖却有些发软。
陆骁没有立刻上来,而是转身和迎上去的李队说了几句,又指了指大楼。李队拍了拍他的肩膀,点点头,似乎同意了什么。然后,陆骁便不再理会周围的忙碌,大步流星地冲向大楼侧面的消防通道入口。
林叙收回目光,转身走向工作室门口。他没有开电梯,而是沿着内部楼梯向下走了两层,在消防通道门的这一侧停下了脚步。
几乎就在他停下的同时,通道门被从外面猛地拉开,带着一身夜风寒气、硝烟味和淡淡血腥气的陆骁,像一头横冲直撞的野兽,骤然出现在他面前。
两人之间只有半步的距离。
陆骁的气息还有些不稳,胸口微微起伏,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将林叙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不放过任何细节,仿佛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是否完好无损。
林叙同样看着他。近看之下,陆骁脸上的疲惫更重,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嘴唇因为缺水而有些干裂,新添的伤痕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刺眼。但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眼神里的光炽热而专注,只映着他一个人。
“受伤了?”林叙先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沙哑。
“小伤。”陆骁咧嘴,想做出满不在乎的样子,却牵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随即又满不在乎地摆摆手,“那孙子喝懵了,没多大劲儿。就是地下脏得很。”
他的目光落在林叙脸上,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粗糙的温柔:“吓到了?”
林叙没有回答,而是上前一步,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陆骁脸颊上最明显的那道新鲜擦伤。微凉的指尖触到温热的、带着细小血痂的皮肤。陆骁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但没有躲开,反而微微低下头,方便他触碰。
“你也是。”林叙指尖抚过那道伤痕,低声说。
陆骁听懂了他的意思——你也吓到我了。他喉咙里发出一点含糊的声音,像是叹息,又像是满足的咕哝。然后,他抬起手,不是去握林叙的手,而是直接将他整个人用力地、结结实实地拥进了怀里。
这个拥抱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它充满了力道,带着未散的硝烟味、地下管道的潮气、汗水、以及一种纯粹的、失而复得的庆幸。陆骁的手臂箍得很紧,紧到林叙几乎要喘不过气,紧到两人的骨头都硌得生疼。他把脸埋在林叙的颈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借此驱散肺里所有污浊的空气和残余的恐惧。
“没事了。”陆骁的声音闷闷地响在林叙耳边,重复着,像是在说服自己,“都解决了。那孙子彻底完了。没事了。”
林叙被他抱得动弹不得,鼻尖全是属于陆骁的、混杂着各种味道的强烈气息。他没有挣扎,反而抬起手臂,环住了陆骁汗湿而坚实的后背,轻轻地拍了拍。他能感觉到陆骁身体细微的颤抖,那并非恐惧,而是高度紧张后骤然松懈下来的生理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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