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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一阵恒久的沉默。
&esp;&esp;连笑趴在门板上,不敢动,近乎不敢呼吸。
&esp;&esp;“文晴,”连笑听到了贺洁的声音,“我嫁给连筑那年,二十四岁,我去算命的师父和我说,我青年不顺,多坦途。我在喜宴上穿着婚纱,我琢磨,人不能迷信,你看,我找的老公,不是挺好的吗?”
&esp;&esp;“我怀上连笑那年,刚满二十五。连笑其实是个蛮乖的小孩,他在我的肚皮里安安稳稳,睡了九个月,我几乎没有害喜,好乖啊,我能吃能喝的。我当时在想,我真的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我给他取名连笑,就是希望他这辈子没病没灾,平安喜乐。”
&esp;&esp;“文晴,”贺洁笑出了声,“没人能在开头预料结局。”
&esp;&esp;“人这命,或许真有定数。”
&esp;&esp;“我知道,他其实挺好的。聪明,懂事,”贺洁顿了一晌,“远超我的预期,但是,”
&esp;&esp;贺洁声都在抖,
&esp;&esp;“他长得和他爸一模一样。”
&esp;&esp;“连筑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噩梦,他是我一切不顺的根源。”
&esp;&esp;“我当然明白不应该迁怒,孩子是无辜的,但是,”贺洁一顿,“但是我害怕。”
&esp;&esp;“每次看到连笑,我都会想起连筑。他年纪越大,和连筑就越像。”
&esp;&esp;“我不敢和人说,我没人可以说,太难以启齿了,但我每次看到连笑冲我笑,我都害怕到生理性作呕”
&esp;&esp;“贺洁!”霍文晴的声音陡然响起,“别说了!”
&esp;&esp;“我又凭什么不能说呢?”贺洁放轻了声笑了。
&esp;&esp;“我越害怕,我对连笑就越苛责。我不能单纯把他当作我的小孩,他更像是我的一种成就,我可悲可笑一塌糊涂的前半生里唯一的成就。他越优越,就给我原本荒唐的人生粉上了越绚丽的金粉。”
&esp;&esp;“虚荣是会上瘾的。可惜会成瘾的,都不是好东西。”
&esp;&esp;“我以为我会快乐,但是其实并没有。我心里的不安一直都在,并且愈演愈烈,”贺洁又笑了,“你知道吗?当消息传来,我的不安落了地。”
&esp;&esp;“文晴,”贺洁的声越发轻软,“你可能不信。但我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轻松过。”
&esp;&esp;“我就是有点遗憾,你说,我一初知道连筑那脏事儿的时候,怎么就没能失手摔下去呢?”
&esp;&esp;“连笑要是从没出生过就好了。”
&esp;&esp;门又合上了。
&esp;&esp;连笑家的门是扇老式铁门,铜锁锈化,一碰会沾一手的铜锈绿。
&esp;&esp;开门费劲,关门扰民。
&esp;&esp;‘吱嘎’一声让人牙酸的响,隔了许久才传到连笑耳朵里。一切变得遥远,又有点虚,仿佛陇上了层细薄纱。连笑木木推开厨房门,客厅空无一人。
&esp;&esp;他抬起手,摸了摸额头,又摸了摸后颈。
&esp;&esp;手下是凉凉的冰。
&esp;&esp;一时之间,连笑有点懵。
&esp;&esp;贺洁怕他,贺洁说,怕他连笑。
&esp;&esp;贺洁怕这个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小孩。
&esp;&esp;连笑打小就知道他妈活得并不快活。小时候,他被贺洁牵着,仰头能看到她青白的下巴,干白唇瓣抿作一条线,她的眉宇间总是笼着层散不去的愁云。贺洁是有洁癖的,她近乎神经质地为家里的每一处摆设设置他们应有的位置,跪着用抹布抹掉拖把够不着的边角细灰。
&esp;&esp;那住在这个家里的连笑,自然也有他该有的定位。
&esp;&esp;连笑花了十八年的时间,去揣摩贺洁的需要。
&esp;&esp;贺洁需要一个什么样的小孩呢?
&esp;&esp;连笑想,贺洁需要的,是一个乖巧的、听话的、优异的、前途坦荡的、循规蹈矩的小孩。
&esp;&esp;连笑木呆坐在考场上,肘撑着桌沿,一张脸埋进了掌心里。耳畔的听力,桌上的考卷,满场的考生,一切变得悠远。他在高考英语考场上揣度明白了贺洁的真实需求。
&esp;&esp;她需要他从未出现过。
&esp;&esp;连笑被贺洁从根本上否认了,那他的这十八年就沦落成了一场笑话。
&esp;&esp;他坐在酒馆门槛上,指间夹着支烟,眼前是袅袅白色的雾。
&esp;&esp;‘承认被遗弃’比‘被遗弃’本身更难以启齿,遂连笑选择了自我遗弃。
&esp;&esp;这再容易不过了,不是吗?
&esp;&esp;连笑皱着眉头无意识扯拽领口,那股气让他无法呼吸,他快要憋死了。他想狠狠地揍一通,把拳头砸到肉上,砸出一块块淤青淤红淤紫的瘢痕。
&esp;&esp;又或者是狠狠地被揍一通。
&esp;&esp;可惜,陶京没给他这机会。后者的游刃有余让连笑更不痛快了。
&esp;&esp;欧元窝在狗窝里打起了呼噜,吧台上的盒子泛着铁色的光。
&esp;&esp;连笑一愣。
&esp;&esp;陶京这人心大,当天不扎帐的。
&esp;&esp;何止是不扎帐,他眼瞅着人收了钱,随手往那盒子里塞——就是嘱咐让他买菜拿钱的那只铁盒子。
&esp;&esp;红票子搁手心里捻了又捻,被汗水濡得软塌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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