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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箭亭早已布置好,场地正中央用铁质靶架固定着五个用于比试的箭靶,侧边一排紫檀木制成的长弓分列在木架上,上头还挂着几个牛皮弓囊箭壶,在太阳底下冒着油光。
比试箭术前,先需入围的十五位选女抽签分为三组,决定上场次序。霍祈从签筒中随意取了一只木签,略略一看便径直递给一旁记数的小太监,罗柔探头一看,便唉声叹气道:“你在第三组,我俩果真不在一组。”
似乎是为了应和罗柔的话,小太监接过霍祈的木签,紧接着就大声唱道:“第三组已经全部抽取完毕,依次为——李佳音、聂莹、王蓉、柳依依、霍祈!”
柳依依本是在同聂莹说话,一听霍祈和自己分到了同一组,眼中寒芒如箭矢般“咻”地一下射向霍祈的后背。
昨日三门虽三日后才揭榜,可霍祈已经占尽上风。宁国公府本就和镇远侯府沾亲带故,霍祈似乎又得淑妃另眼相待,偏偏她今日琴艺比试还拿了魁,在五皇子一众人面前出尽了风头,真是可恨!为今之计,她只能在御射两项下碾压霍祈,才能有一线机会。想到此处,她不由摸了摸藏在袖中的磁石。
聂莹心情本就不虞,和柳依依正说着话,见她迟迟不应声,便忍住心中不悦道:“依依,你什么呆呢?”
“没什么。”柳依依倏然回过神来,将磁石往袖笼深处拢了拢。
聂莹已经瞧见柳依依手中的小动作,面上只作全然不知之态。她确实看不上柳依依这副上不得台面的做派,但这种愚蠢无知,却恰好能成全了她的聪慧过人。
她勾了勾唇,意有所指道:“依依,你说会不会有人在箭术比试中作弊?”
“莹娘,你瞎说什么呢?这怎么可能?”柳依依心头一跳,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面前之人。难道她未卜先知,知道自己打算对箭靶使点伎俩?
聂莹轻哂一笑:“我只是随便说说罢了,你说得对,自然没人会做这种傻事。毕竟一门比试并不能完全决定最后的结果,可若是作弊被抓了现行,这才叫自掘坟墓呢。”
柳依依吓得出了身冷汗,甚至连面皮都开始微微抖,越想越觉得聂莹或许已经察觉了她的动机。可她眼珠子一转,神色眨眼间恢复如常。
聂莹的这番话倒是提醒了她,比试挥得差些并不致命,反正在御射两门上,这些选女们大多是绣花枕头,走个过场罢了。霍祈即使被她压过一头,又能如何?只要箭术勉强过得去,入围的机会仍旧不小。可若霍祈被抓到作弊,此事就不同了。她非但无法入宫,还会名声扫地,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想到此处,柳依依阴测测笑了起来。
而另一头,罗柔神情担忧,低声道:“届时见机行事,确保箭在靶子上就行。那些武将世家出身的选女们都不见得多厉害,就是嘲笑也嘲不到你身上来。”
霍祈下意识摩擦一下右手中指上的薄茧,扬眉一笑:“我父亲是文臣不假,可我大哥是做什么的,你可有印象?”
罗柔一愣,猛地一拍脑袋傻笑:“我差点忘了,你大哥是武将。”
霍羡前段日子剿匪有功,不到半年二度受孝文帝封赏,一时之间名声鹊起,就连父亲都和她提过霍羡少年英才,可堪大用。不过京师众人提到霍家,第一反应总还是那位宁国公。
她又打量了一会儿霍祈柔弱纤细的身子,疑惑道:“你大哥骑射自然不在话下,可从没听说过你会这些,莫不是藏着什么后招?”
“说不定呢?”霍祈狡黠一笑。
御射之术是霍羡从小手把手教她的,她初学时只为多习得两门保命的本事,后来却是享受弓箭在自己手中带来的掌控感和马背上驰骋的自由恣意。也是在这个过程中,她这才明白,女子在闺阁中失去了多少乐趣和野心。
重生之后,她也会在间隙中勤加练习,后来更是在霍羡的指点下突飞猛进。她的水平不说上战场杀敌,糊弄一个比试却是绰绰有余,所以她对御射倒是没什么可担心的,怕就怕有人在背后放冷箭。
罗柔捉摸不透霍祈的用意,又觉得像她这样的人,必定不会使自己落于败局之中,便略略放下心来。她杏眼一瞪,扫过朝着射箭亭走过来的两人:“御射两门的考官来了。”
霍祈顺着罗柔的目光一探,只见一人生得豹头环眼、燕颔虎须,八尺长短身材,三十四五年纪,端的是一身正气,正是禁军统领张戎。另一人颇有几分文气,眉目清秀,却是霍祈已经许久未曾见过的崔信。
崔信这位鼎鼎大名的宁远将军甫一露面,便惹得选女们心下紧张,观礼席那边也响起一阵骚动。
五皇子紧皱眉头,冷不丁道:“父皇竟然会让崔信来当女官擢选的考官?他可是个从底层爬上来的外臣。”
“父皇器重崔将军,这是满朝文武都知道的事,又有什么可稀奇的?英雄不问出处嘛!”六皇子捻了颗翠玉葡萄扔进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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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皇子神色晦暗不明。他很早就试图拉拢过崔信,可此人油盐不进,口口声声说只为孝文帝办事,不敢当他的入幕之宾。他可不会相信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无非是利益不够大,不足以使他动心罢了。
沈聿宁却是眸光冷淡,不由嗤笑。每年女官擢选,都是京师中各大世家往宫中安插眼线结党营私的绝好契机。与其说崔信是来当考官的,更不如说成是来替孝文帝盯梢的,避免这些选女和皇子们扯上什么关系。
花开两朵,各表一只。崔信和张戎二人落座不到一刻钟的功夫,便有内监引第一组选女进行比试。
五位选女一字排开,一阵兵荒马乱下,比试很快结束,只是结果却极其惨烈。除了两位堪堪射中过过箭靶,其他人的箭都毫无遗漏地落在了箭靶之外,甚至有一人拉不开弓弦,直接被张戎毫不留情地判了弃权,惹得场上传来一阵恶意的嘘声。而那位贵女似乎是不堪受辱,梨花带雨地跑下了比试台。
霍祈静静瞧着,心中颇感无奈。
其实这些贵女资质都不错,从琴艺一门的比试上就能看出来。只是往年女官擢选并未考察御射两项,这两门实际上是今年突然增设的。任何功夫都不是一两日就能练成的,她们在御射两项上自然不得要领。
罗柔所在的第二组倒是未曾闹出第一组那样的笑话,每个人都至少有一只箭中靶,最厉害的还是罗柔,三只箭中靶,虽然离靶心尚远,但也算得上十分出众了。
罗柔下场后,脸上还有些喜色,不过到底还是没有得意忘形。她握了握霍祈的手:“我小时候射弹弓准头极好,没想到射箭也能瞎猫撞上死耗子。”
霍祈付之一笑。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太监高声喊道:“第三组选女上场——”
罗柔紧张地睨了一眼霍祈,霍祈却是捏了捏罗柔的手心,然后头也不回地上了台。
沈聿宁似笑非笑地凝着那抹碧色的风景,仪态万千,温软无害,教人全然无法想象她舞刀弄剑、杀气腾腾的模样。可他却清楚地记得,那日在龙阳峰,月色惨淡,少女安然端坐在马上,毫不眨眼地射杀了尸体堆中的漏网之鱼。
那准头,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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