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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青在外面敲了敲门,带着几个宫女进去了,给他修面,父在不留须,他靠在浴桶壁上闭着眼睛,脸上抹了皂膏,锋利的剃刀在他下巴和两颊上细细地刮过,像被人伺候惯了的猫。
那层乱蓬蓬的胡茬被刮干净之后,露出底下白净的皮肤。
从浴房出来的时候,谢恒厥换了干净的广袖长袍,腰系银丝带,头发用玉簪束着。他的肤色白,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分明。
冬青看着他,心里忍不住叹,这才是谢将军嘛,先前是什么鬼?
收拾停当,冬青引着他往御书房走去。谢恒厥看着案前的明昭,“臣谢恒厥,奉命西征,斩突厥可汗阿史那务涂,今凯旋还朝,向陛下复命。”
明昭看着他,眼睛都弯了起来。“恒厥,”
她走出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瘦了,可是在波斯吃不惯?”
谢恒厥有些委屈,抱住了明昭,在他的脑子里,他与明昭是君臣,也是从小到大的青梅竹马,波斯那破地方比幽州还难,“陛下,那的羊肉烤得半生不熟,面饼硬得能把牙崩掉。”
赵明昭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背,让他坐下,让崔安去御膳房传话,做几道谢将军爱吃的菜送到御书房来。
崔安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出去了,赵明昭回到御案后面,问他,“阿史那务涂的人头,带回来了?”
“带回来了,臣斩其首级,用石灰腌了装在罐里,一路带回来的。罐子在偏殿,陛下要看吗?”
赵明昭摇了摇头,她不是很想晚上做噩梦,“不必了。直接送兵部吧,让太常寺的人验明正身。验完了,送到刑部存档。报纸那边,我让他们好好为谢郎宣扬一下。犯我中华者,虽远必诛。”
谢恒厥抬起头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上次得大帝如此赞颂的,还是霍去病。
谢恒厥与明昭一起吃了晚饭,走出御书房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他站在廊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沿着宫廊往外走,月影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石板路上。廊外的雪还在下,疏疏落落的,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发间,很快就化了,如今他回来了,带着阿史那务涂的人头,带着拜占庭的赔款,他没有让陛下失望。
兵部的人打开那口罐子,仔仔细细地验了那颗头颅,问了与谢恒厥一起作战的士卒,将原委写了长长的一份验状,盖上兵部的大印,送去了太常寺。
太常寺的人又在验状上盖了太常寺的印,送去了刑部。
刑部的人把验状归档入库,与先前的逆贼一样,至于头颅,还是安葬了,只是墓碑上写的是死因。
报纸的号外一发,头版整版都是突厥可汗伏诛的消息,正文里详细记载了谢恒厥从洛阳到波斯的万里征途,从大炮攻城的雷霆万钧到陌刀斩首的干净利落,一字一句都写得铿锵有力。
报纸在洛阳东市发售那天,不到半个时辰便抢购一空。买到报纸的人站在街边看,不识字的人围着识字的人听,念到“犯我中华者,虽远必诛”这几个字的时候,人群中响起一片叫好声。
这对于被外族欺辱的百姓来说,简直没有比这更好的消息了,朝廷强硬好,至少不会被胡人宰杀。
但谢恒厥带的人马,回来都暴富了,都是当兵的,简直把其他人看红了眼。
纷纷用眼神示意上官,他们也想出去发财,不是,建功立业。
这时哪有战事啊,上官不但不搭理,还开始魔鬼般的军训。
将军们也很气。
这种好事,陛下都想不起他们。
尤其是慕容恪,他觉得自己失宠了,他在陛下的心里居然比不是谢恒厥了吗?
有这种大事,陛下都没与他说一声?
苻毅这小子也来凑什么热闹?导致这段时间明昭老忙了,哄完这个哄那个,
哄得她腰都快不好了,她统统赶走。
真是得寸进尺!
冬天难得出太阳,赵缜正坐在廊下晒太阳,摇椅很是惬意。手里捧着一卷书,看得漫不经心,见郑荣进来,把书往旁边一搁,笑了,“郑荣,你怎么有空来看朕?”
郑荣行过礼,在旁边的锦凳上坐下,侍女端上茶来,他接过去放在一旁。赵缜看了他一眼,知道他有事要说,也不催,端起自己的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上皇,臣是为义务教育的事来的。”
赵缜挑了挑眉,“义务教育?就是明昭说的那个,所有孩子免费读书六年?”
“正是。”
郑荣叹了口气,把朝堂上的争议一五一十地说了,百官各有各的道理,可陛下不听,旨意已经下了,明年春天各州各县的学堂必须开起来。他看着赵缜,“上皇,陛下年轻气盛,听不进劝,臣等不敢再说,只好来求上皇劝劝陛下。”
赵缜没有说话,把茶盏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廊外的阳光。“郑荣,你像明昭这么大的时候,在做什么?”
郑荣愣了一下,他像陛下这么大的时候,三十出头,正当盛年。那时候他在做什么?他在逃难。
烽火从洛阳烧到长安,从长安烧到江南,他带着一家老小,先是从洛阳想过江,根本没有他的船,他只是郑氏旁系,根本轮不到他上船。
他只能往北,投奔坞堡,一路上见过胡人的铁骑踏破城池,百姓的尸体填满沟渠,自家的庄园被烧成白地,族谱被乱兵当成柴火烧。他那时候三十出头,满脑子想的都是活着。
活过今天,活过明天,活过这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的乱世。
赵缜看着他的表情,点了点头,“朕像明昭这么大的时候,还在打仗,郁郁不得志,被诸公卡着粮草,还拖着后腿。”他顿了顿,“朕没想过让天下所有孩子都读书,那时候想都不敢想,能活下来就不错了。”
赵缜转过头看着他,“如今明昭做到了,你觉得不对?”
郑荣张了张嘴,“臣不是觉得不对,臣是觉得太急了。各州各县建学堂,免六年束脩,这是多大的摊子?国库撑得住吗?先生从哪儿来?教出来的孩子将来做什么?都去读书了,谁种田?谁做工?臣担心,陛下好心办了坏事。”
赵缜听完,才慢慢开口。
“郑荣,你说的这些,都对,但明昭是个有分寸的人,你们做不到,不意味她也做不到。朕了解她,她做事看起来莽,其实每一步都算好了。立国以来这些问题,她都在解决。你们不满意,不是因为她解决不了,是因为她解决的方式让你们不舒服。她没跟你们商量,没走朝议,没让你们插手。她一个人就把事情办了,你们觉得自己没用了,是不是?”
郑荣的脸微微红了。
上皇说得对,他们不满的不是义务教育本身,是陛下绕过朝廷、绕过百官、一个人说了算。
这件事从根子上就让他们不舒服,他们是大周的朝臣,是六部九卿的堂官,是天子与百姓之间的桥梁。如今天子直接管了百姓的事,他们这座桥梁还有什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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