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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明昭说了一句什么?”
“她说,‘锦虽华美,怎比得上天下无受冻的寒士’。”
郑伯雍转过身来,烛光映着他半明半暗的脸:“她不是不爱那幅锦,收了锦还让天下人知道,在她眼里,一百匹蜀锦,比不上一个农人能穿上御寒的冬衣。”
“世家献宝,她不喜。寒士得衣,她欣然。这不是什么都不做,这是在告诉所有人,她要的是根基。是耕者有其田,是寒者有其衣,是天下最底层的人,越过世家,直接贴向她。”
郑文弼脸色微变:“那岂不是……要动田地?”
“未必是现在动。”郑伯雍重新坐下,“但她登基这一年多,你可见她封赏过一个世家子弟显职?谢氏、宋氏那些跟着她出生入死的功臣,也不过得了些虚衔散官。那些实权位置——各州刺史、郡守、县令,你去数数,有几个是世家出身的?”
众人面面相觑,心底浮起一层寒意。
太原王氏那边,气氛又不同。
王弘是王氏这一代最出挑的子弟,年未及而立,素有才名。这日他在书房与几位同族兄弟清谈,案上摆着新酿的葡萄酒,琉璃杯映着日光,酒色殷红如血。
“我倒是另一种看法。”王弘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笑得从容,“你们都说她要对付世家,我倒觉得,她根本没把世家放在眼里。”
“此话怎讲?”堂弟王度追问。
“赵缜之女,从小在军中长大,十五岁领兵,十六岁节制幽州,二十岁扫平天下。她手下的将领是什么人?薄盛是陇西牧羊人的儿子,赵勇是河东铁匠的后代,宋臣是寒门书生。也就谢云归一个高门,这些人跟着她出生入死,把命都豁出去了,打下了江山。慕容恪与苻毅,不还是降臣吗?”
王逊去年亡故了,王弘坐于上位,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的青衫上,光影交错。
“如今江山定了,她要是重用了世家,那些跟着她血战的寒门将领怎么想?她要是把田地重新分了,那些将士的军功田怎么算?世家算什么?在那些刀头舔血的将军眼里,咱们不过是些读了几本书、会写几行字、仗着祖宗荫庇过日子的废物罢了。”
这话说得刻薄,在座的王氏族人都有些不自在。
王度咳嗽一声:“可她到底是皇帝,总得用人吧?天下这么大,难道全用那些寒门子弟?”
“这就是高明之处了。”王弘眼睛亮得惊人,“她什么都不做,世家反而无从下手。她要是大刀阔斧地改革,咱们还能找漏洞、寻破绽、上书进谏、联合施压。可她什么都不做,你让世家怎么办?难道上书说‘陛下您怎么还不欺负我们’?荒唐不荒唐?”
一阵沉默后,众人都笑了,笑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王弘又给自己斟了杯酒,“她不是在玩楚庄王那一套。楚庄王是三年不飞,一飞冲天。她是根本没打算飞,她就这么稳着,稳到世家自己坐不住、露出破绽、互相倾轧。到时候,她只需轻轻一推——诸君,那时候才是真正的一鸣惊人。”
陈郡谢氏的家主谢石,这几日闭门谢客,谁也不见。他把自己关在藏书房里,对着满架书卷枯坐了三日。第四日清晨,他大开中门,召来族中优秀子弟。
谢石今年七十有六,生得清癯,一双眼睛却亮得摄人。他在正堂坐定,环顾四周,“我一直想不明白,从吕后到窦太后,但凡女主临朝,必做三件事:封赏外戚、提拔亲信、打压功臣。你们去看,是不是如此?”
子弟们纷纷点头,他们也不理解,为什么赵明昭反其道而行之,她甚至连宗室也不给权。
“但赵明昭不一样。”谢石站起身,负手立于堂中,“她不是太后,她是名正言顺的皇帝,她不需要扶植外戚,她自己就是皇权。她不需要提拔亲信来对抗朝臣,她本身就是天下共主。她和吕后最大的区别在于,吕后的权力是从她儿子手里借来的,而赵明昭的权力,是她自己一刀一枪打下来的。”
堂中落针可闻。
“所以你们不要用揣度太后的心思去揣度她,她不急着动世家,是因为世家在她眼里,根本不算敌人。她的敌人是谁?是这天下几百年来盘根错节的利益,是那些藏在每一寸土地里的陈规陋习,是人心深处的苟且与怠惰。这些东西,比世家难对付一百倍。”
“她在等,等世家自己暴露贪婪,等地方自己暴露腐败,等天下人看清谁才是真正能带他们走出这乱世的人。到那时候,她再出手,天下归心,不费吹灰之力。”
谢家的子弟们面面相觑,陛下的心机,深得可怕。
洛阳,紫宸宫。
夜深了,赵明昭还没有睡,案上堆着各州郡送来的奏报,殿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内侍省总管崔安躬身进来,低声道:“陛下,三更了。”
“嗯。”
崔安不敢再催,只悄悄添了烛火,又退到殿角。
又过了半个时辰,赵明昭终于放下朱笔,靠在御座上,闭了闭眼。烛光映着她的侧脸,眉目间不见半分白日的威严,倒显出几分倦意。
“崔安。”
“奴婢在。”
“你去把那份名录拿来。”
崔安知道她说的是哪份名录,那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天下世家大族的田产、佃户、门生、故吏,从太原王氏到荥阳郑氏,从陈郡谢氏到琅琊诸葛氏,无一遗漏。这是赵明昭暗中派人花了整整四年,一点一点查清楚的。
赵明昭翻开名录,目光沉静如水。崔安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与士族们所猜想的不同,赵明昭是没招了,自从太和之乱她穿越过来,五胡乱华,她逆流北上,辅佐父皇平定天下,可谓是春风得意。
她改进农具,大量得了粮食,改进纺织机,大办纺织厂,改进晒盐法,又大量搞灌钢法,粮食,布匹,盐铁,药材,日用品等等,还有钱庄,几乎所有基础民生日常生活必用的,她都涉猎了,有点大企业她也投资入股。
但她毕竟不是商人,她所做的是将这些价格稳住,她搞大头,其他人投资小的。
但士族从中看到了利,他们本就有名望,田地已经交上去了,他们又有部曲要养,那自然跟风。士族本就有名望,又有审美,他们直接搞品牌,王氏的东西往外一放,好不好用先不说,那是贵得出奇。
但这玩意又不骗穷人,谁买单?不还是先前北地的坞堡主与小士族?
他们有钱,聚会又不能看歌舞,陛下禁声乐。有钱没地方花是最憋屈的,奢侈品被名士大族一炒,他们趋之若鹜。
大族们这几年可谓是赚得盆满钵满,比种田更赚钱了。
偏偏明昭看着眼红,她还不能上,她是皇帝,不是商人。她名下是为了平衡市价,不是为了与民争利,是为了托底,再说她更赚,毕竟是全国都用的必需品。
比如一支牙膏她的工坊卖,只卖十二文钱,现在工坊的工资是五贯钱,一贯是一千文钱,价格是非常合理的,百姓哪怕种地也用得起。
但士族就不一样了,换他们的品牌,一支就是六两。是她的五百倍,就这,那群傻逼都买单。
就是她现在这群朝臣,她赢了,士族也赢了,但这些冤大头,他们自有懂王的赢学,他们都能买到王氏卖的东西了,他们变得多高贵啊。
他们大赢特赢。
如果说晋时朝臣是虫豸,她这些臣子虫豸都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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