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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朝天子一朝臣,更何况是改朝换代,他们这些日子已经没脾气了,都是六、七十多岁的老人了,能活着离开已经很好了。
四家没了两,剩下的那两个她更不会客气,都是自家人,怎么还霸占她的田产,不知道皆是王土吗?
苻毅还是很靠谱的,等他回来了,她要学汉初,把奴隶释放出来,变回良民,重新分田地。
这事交给他就很专业对口。
他真是她的良臣贤臣,还因为他身份的问题,盯着防着他的人很多,她只要唱红脸就好了。
她喜欢这个状态,她其实不是很喜欢当恶人,这不是她的问题,她也不懂为什么有人就喜欢吃罚酒。
庾府静晖堂内,烛火昏沉,映得满室陈设都蒙着沉郁的灰。裴老夫人年已七旬有余,银发绾在髻中,脸上沟壑纵横,眼睛冷沉沉盯着案前堆叠整齐的礼盒。
锦缎裹匣,明珠映光,皆是庾禹吩咐下人精心备下,要送往升平殿,讨好如今的秦王赵明昭。
老夫人忽然抬手,将手中佛珠重重顿在桌案上,檀木珠串撞出冷脆声响,惊得堂下侍立的下人尽数垂首,大气不敢出。
“庾禹。”
她声音苍老沙哑,却如淬了冰般,“你这一把老骨头都快埋进土里了,怎么反倒越活越不知廉耻?”
庾禹正捻着须,检视礼单上的名目,闻言眉头一皱,转过身来,面色已有几分不快:“夫人何出此言?明昭如今是秦王,流着我庾家的血,备些薄礼维系亲情,有何不妥?”
“亲情?”
裴老夫人嗤笑一声,笑声干涩刺耳,满是讥讽,“你也好意思提亲情?三十年前,你怎么不提亲情?”
她撑着扶手,微微倾身,目光如刀,直戳庾禹心底最不堪的旧事:“庾含章那个庶女,当年被你弃如敝履,瞧不上她生母卑贱,瞧不上她出身低微,连族谱都不肯让她入。赵缜还未发迹时,你嫌他寒门微末,粗鄙无势,不仅当众将人轰出府门,还折辱他痴心妄想,配不上庾家门楣。那时候,你怎么不想想,庾含章也是你亲生女儿?”
庾禹脸色一沉,语气发僵:“陈年旧事,何必再提!当年是时局所限,士族门第,本就讲究门当户对。”
“时局所限?”
裴老夫人冷笑连连,“我看你是嫌贫爱富,趋炎附势!你庾禹这辈子,活了七十多年,眼里从来只有权势富贵,哪有半分骨肉情分!”
“庾含章是庶女,我素来不喜,可她终究是你女儿。你弃她如敝履,任凭她在外颠沛流离,早早殒命,半分父亲情分都无。如今倒好,她的丈夫女儿手握大权,你倒赶着贴上去,送礼献媚,一口一个亲外孙女,喊得倒是亲热!”
老夫人目光扫过那些华贵礼盒,嫌恶如见秽物:“你忘了你嫡亲的孙女?她嫁入宫中为皇后,给你庾家带来富贵,如今怀着龙裔,却被赵明昭赐死,一尸两命,死在宫里,尸骨都未得厚葬!”
“那是我嫡亲的骨血,是你庾家宗妇之女!出事的时候连求情都不敢去,嫡亲孙女的仇还未雪,恨还未消,你就忙着去巴结杀她的仇人!就因为赵明昭权倾天下,你便可以罔顾骨肉惨死,腆着脸去攀附权贵?”
庾禹被骂得面色涨红,却依旧强撑着辩解:“妇人之见!如今朝局已定,赵缜势不可挡,我庾家若不低头,全族都要跟着遭殃!司马氏死得干净,后族原也在九族内,我怎么敢去求情?这是为了庾家几百口人的性命!”
裴老夫人颤巍巍指着他,气得浑身发抖,“你是为了你自己的荣华富贵!为了保住你庾氏族长的体面!你这副嘴脸,与市井小人有何区别?”
“赵缜能有今日,又是踩着多少尸骨爬上来的?我瞧不上你这般前倨后恭、忘义趋利的做派!”
裴老夫人说完猛地挥袖,将案上那叠厚厚的礼单尽数扫落在地,珠玉礼盒轰然倒地,锦缎散开,珠光散落一地,狼狈不堪。
堂内一片死寂。
庾禹僵在原地,看着满地狼藉,听着夫人毫不掩饰的讥讽,七十余年的体面,就这么被撕得粉碎。
他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已将所有狼狈与难堪尽数压下,只对着堂下噤若寒蝉的下人沉声道:“愣着做什么?收拾干净,礼盒重新装箱,礼单重新誊写,不得有半分疏漏。”
下人不敢多言,慌忙跪地捡拾散落的珠玉绸缎,将倾覆的礼盒一一扶正,重新系上锦带,不过半柱香功夫,堂内又恢复了规整体面,仿佛方才那场撕破脸皮的争执,从未发生过。
庾禹站在升平殿外,日头已渐西斜,将他苍老的身影拉得颀长。
他身后跟着两名仆从,手中捧着重新装好的礼盒,比先前更贵重、更体面,锦缎换成了蜀锦,匣子换成了檀木,珠玉添了三成。
他已在殿外站了半个时辰。
来往的内侍、甲士从他身边经过,有人低头快步,有人目不斜视,无一人上前搭话。庾禹挺直了脊背,维持着世家宗长的体面,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隐隐透着不安。
薄越从殿内出来,脚步不紧不慢,走到庾禹面前,抱拳行了一礼。
“庾公。”
庾禹连忙拱手,语气恭谨:“薄将军,老朽求见秦王殿下,还望通传一声。”
薄越看着他,目光平静,“庾公,殿下有令——不见。”
庾禹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薄越说完,转身便要回殿。
庾禹猛地伸出手,拉住他的袖子。“薄将军!老朽……老朽是殿下的外祖父!亲外祖父!她……她怎能不见?”
哪一朝不是以孝治天下?她这是要做什么?
薄越回过头看着他,这是天家的事,他向来不会插手,“庾公,殿下说了,不见。”
他抽回袖子,转身大步走进殿门。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庾禹站在那里,日头又西斜了几分,将他的影子拉得更长。他身后的仆从捧着礼盒,面面相觑,不敢出声。
过了很久,庾禹才转过身,他的脚步有些踉跄,脊背也不再挺直,仆从连忙上前扶他,被他一把推开。
“走,回去。”
庾禹回到府中,已是掌灯时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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