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炭火在铜盆中燃着,书房内浮动着清冽的墨香。谢云归的目光平和,静静落在明昭身上。
明昭抬眸,迎上谢云归的眼眸。“昔日舅父,亦是如此劝我南渡。”
她声音清澈,语速平缓的陈述往事,“舅父言,暂避江东,以图后举,是不得已之大义。”
谢云归静静听着。
“然明昭以为,”明昭顿了顿,目光有着近乎执拗的信念,这个时代名望很重要,出名要趁早。“神州陆沉,岂能尽望南舟?朝廷南渡,自是大义,然北地尚有万千生民,尚有如家父一般的守土之臣。我虽年幼,亦是赵氏女,更是汉家女。”
她直视谢云归,将大义说得凛然,清晰如玉石相击:
“宁与神州同沉,不学草鹗北望。”
她说得掷地有声,回荡在寂静的书房里。
谢云归眼中讶异,随即化为深沉的思索。此语出《诗经·豳风·鸱鸮》,原指鸱鸮筑巢辛苦,暗喻民生艰难。但此刻从这女童口中说出不学草鹗北望,却别有一番意味——
不效仿那只顾南飞避祸,回望故巢哀鸣的鸱鸮,而是要留下来,与这破碎的河山共存亡。
稚嫩的童音,如此沉痛决绝。
谢云归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弱却挺直的身影,看着她眼中那份近乎悲壮的清澈。这份心志,莫说孩童,便是许多饱读诗书,自诩清流的士人,在刀兵加身之际,也未必能有。
“我看你还是个孩子,几岁了?”
赵明昭抿了抿唇,这什么意思?总觉得不是好话。“八岁。”
他忽然笑了。
不是嘲讽,也不是赞许,八岁的孩童,满朝公卿,竟不如一个八岁的孩童,他笑着笑着就笑不出来了。
“好一个宁与神州同沉。”他看向这有志向的孩子,“只是,赵家女公子可曾想过,留在此地,生死不由人,或许并非同沉,而是早沉?”
明昭目光看向窗外在暮色寒风中摇曳的几竿青竹,又缓缓移回谢云归脸上,语气平静如水。
“谢太守不也在此地吗?”
谢云归微微一怔。
明昭继续道,“太守门第清贵,陈郡谢氏,冠盖江左。若论南渡,谢氏当为先行。然太守却留在这北地孤城,守着这四面烽火,一城老弱。明昭愚钝,敢问太守,又是为何?”
谢云归看着她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自己或许小看了这个孩子。
她不仅有远超年龄的坚毅,还有直指本质的敏锐。
他沉默了片刻,书房内只剩下炭火的微响。窗外最后一缕天光被暮色吞没,书房内的灯显得明亮了。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像是在对明昭说,或是对这不可言说的时局,“南渡者存其国,留守者存其礼。此地虽小,不可使胡尘湮没华夏衣冠。”
他只是平静的陈述,却道尽了这乱世之中,最无奈的选择与坚守。
存国,固然重要。
但若文明礼乐尽丧,国将不国。
他是谢氏嫡系,在第一时间就收到了消息,谢父让他回南边,他并没有动,在一众南逃的人流里,逆着北上。
他将一郡之地的的粮库尽数转移到这易守难攻的云城,将他不多的人马一道带着过来,在胡人的攻势下,硬是守住了这城,胡人尽数奔往洛阳长安,没空与他耗,他这暂且安稳了下来。
他留在这里,守着这城池最后一点汉家秩序,最后一点士族风骨,那些人南逃的模样,实在令人发笑。
满朝公卿,一点骨气都无,连带着士族都成了笑话。
明昭敛衽下拜,“谢公大义,明昭受教了。”
谢云归看着俯身下拜的女孩,眼神复杂。他问道,“你既知留下艰难,可想好了日后如何?你父如今音讯全无,云城亦非久安之地。胡人旦夕可至。”
明昭直起身,目光清澈坚定,“明昭不知日后如何,但知眼下该做之事。祖母需静养,队伍需安顿。明昭虽幼,愿尽绵力。太守若有差遣,明昭与赵家部曲,愿听驱使。”
她没有大包大揽,也没有哭诉哀求,只是平静地陈述现状,表达态度。
务实,清醒,懂得分寸。
真是个聪明的孩子,古有甘罗十二岁拜相,自古以来不缺惊才绝艳的天才,他为此也愿意护一护这孩子,“你与老夫人安心住下。你带来的那些人,赵勇等人,我会让晏儿安排,编入城中巡防或协助庶务,总归有口饭吃。至于日后……”
他顿了顿,“且看时局如何演变吧,天色已晚,你先回去歇息。明日让晏儿带你熟悉一下城中情形。”
这便是初步的接纳与安排了。
“多谢太守。”
明昭不再多言,转身退出书房。
谢晏一直在里头听着,见她出去,回头看了看阿父,谢云归摆手让他退,他还看不出这小子心不在焉。
谢晏忙追了出去,“赵女郎……”
明昭愣了愣,对他微微点头,两人默然沿着来路返回。
两人都没说话,不熟,不知道说什么,明昭不是自来熟的人。
夜色已浓,云城的街道笼罩在黑暗与寂静中,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像是这绝望世道里残存的,微弱的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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