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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灰落下来,飘在他白色的衣摆上,他没有看。他一块一块地擦,把左边那块擦干净了,又擦右边那块。
&esp;&esp;擦完了,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上。他低着头,看着那两块没有字的木板,看着木板后面那两个小小的土堆。
&esp;&esp;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生涩,低低的,像是怕惊着什么:“阿爹。”他叫了一声。停了一会儿,又叫了一声。“阿娘。”
&esp;&esp;没有人应他。风吹过来,吹得枯草沙沙响,吹得他的头发往后飘,吹得那两块木板晃了晃。
&esp;&esp;他的眼前似乎又开始浮现了一些东西。
&esp;&esp;阿爹站在院子里,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念。“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esp;&esp;阿娘抱着他坐在枣树底下,给他唱着那首几乎所有母亲都会给孩子唱的童谣:“小竹梳,滑溜溜,娘给孩儿梳个头。”她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轻轻的,慢慢的,梳子从头顶滑到发尾,一下,一下,又一下。
&esp;&esp;阿爹把他举过头顶,让他看树上的枣子。他伸手去够,够不着,阿爹就踮起脚,把他举得更高。
&esp;&esp;他摘到一颗青的,塞进嘴里,酸得眼睛眯起来。阿爹笑了,把他放下来,亲了亲他的脸。
&esp;&esp;以及,阿娘把那只瘦巴巴的猫接过去,放在桌上,又把他抱起来,让他坐在腿上。阿爹给他擦膝盖上的血,阿娘亲他的脸,小猫在桌上喵喵叫。
&esp;&esp;阿爹用性命为他拼出了一条逃生的路。血从胸口涌出来,染红了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他趴在地上,还往前爬,还想去够那扇门。
&esp;&esp;阿娘冲进去了。她抱住他,往外跑。跑到门口,阿爹还趴在那里,已经不动了。阿娘抱着他跨过阿爹的身体,跑出去。那些人追上来了。
&esp;&esp;最后是阿娘的那一声:“阿娘的忱忱……一定要活下去……要长大啊……”
&esp;&esp;云别尘走马观花一般地重新回忆了一遍记忆中,为数不多的,关于他们的回忆。
&esp;&esp;一滴泪从云别尘眼角滑落。
&esp;&esp;他没有擦,任由它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
&esp;&esp;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对不起。”
&esp;&esp;他的手指攥紧了膝上的衣料,指节泛白。“对不起……对不起……”他反复说着,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最后只剩下嘴唇在动。
&esp;&esp;头顶传来温暖的温度。一只手落在他的发顶,掌心温热,手指轻轻穿过他的头发,慢慢地,一下,一下。
&esp;&esp;云别尘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esp;&esp;云祈站在他旁边,银发垂在肩后,脸上没有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神情,眼睛很亮,很柔,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esp;&esp;他的手放在云别尘头上,慢慢地抚着。
&esp;&esp;他看着面前那两块没有字的木板,声音很轻,很温柔:“你们倾尽所有去爱着的孩子,如你们所期盼的那样,好好地活着,有平安地长大。九泉之下,你们可以放心了。”
&esp;&esp;他低下头,看着云别尘,嘴角弯了一下。“小云儿是我的徒弟,更是我从小带大的孩子。我云祈保证,只要我还在,那么,我会拼尽全力护住他,带着你们那份一起。”
&esp;&esp;他直起身,把手从云别尘头上移开,拿起腰间的酒坛,晃了晃,坛子里还有酒,琥珀色的,在光里晃。
&esp;&esp;他倾斜酒坛,酒液缓缓倒出来,落在两块木板前面,渗进土里,洇开一小片深色。
&esp;&esp;“珍重。”他说。
&esp;&esp;云别尘抬起头,看着云祈,眼眶还红着,眼睫上挂着一点水光。“师父……”
&esp;&esp;云祈低头看着他,笑了:“我们小云儿哭鼻子了,是不是要师父带你去吃辣子鸡啊。”他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像是哄小孩子。
&esp;&esp;云别尘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esp;&esp;云祈微微躬身,伸出手,拇指轻轻擦过他眼角的泪:“不哭,师父在呢。”
&esp;&esp;他握住云别尘的手腕,把他拉起来。
&esp;&esp;云祈转身往前走。云别尘跟在他身后。
&esp;&esp;走了几步,云祈停下来,背对着那两个土堆,挥了挥手,动作很随意,像是在跟老朋友告别:“诸事已平,二位泉下安好,勿以为念。”
&esp;&esp;他继续往前走。云别尘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esp;&esp;夕阳从两个土堆后面照过来,直直地照着那两道白色的身影。
&esp;&esp;一个高一些,一个矮一些,一个走在前面,一个走在后面。影子拖得很长,很长,铺在地上,铺在那两块没有字的木板上,铺在那两个小小的土堆上。
&esp;&esp;像是谢遮和余清把他们最珍爱的孩子,托付给了前面那个人。他们在看着他们远去。
&esp;&esp;此时回京的路上,队伍走得很慢。
&esp;&esp;晏临渊骑马走在最前面,玄色常服,头发束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esp;&esp;他没有坐马车,从西境出来就一直骑在马上,没有换过。
&esp;&esp;晏临泽跟在他后面,落后一步,也骑在马上,也穿着常服,头发束着,脸上也什么表情都没有。
&esp;&esp;两个人一前一后,谁都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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