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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第2页）

&esp;&esp;结果，她只是告诉他：“军情紧切，不能再停了，等到了近海风浪会小些，你忍忍。”

&esp;&esp;然后扔给他一截麻绳，让他绑在腰上，别掉下船。

&esp;&esp;他没话了，接过麻绳，绑好，又忍了一会儿，趴在船舷吐起来。

&esp;&esp;但她也真没骗他，船慢慢往陆地靠，渐渐风收浪歇，云开了，太阳露了头，海水重新变蓝，忽然看见前方隐隐约约青色的山。

&esp;&esp;眼看快到目的地，郑世已然开始做勘测的准备。

&esp;&esp;先对着日头估摸时辰，核对更香。

&esp;&esp;又去针房，静心，浣手，叩拜，虔诚地开了木函，校准磁针。

&esp;&esp;再交代船上其余人到了地方如何“撒网捕鱼”，网还是原本的网，捕鱼也是真捕鱼，只是这一回抛出去的渔网里夹着绑了铅锤的绳子。

&esp;&esp;那绳子是棕榈丝搓的，遇水不滑，耐腐蚀，越泡越韧，一根几十丈长，专门用来测水深。

&esp;&esp;绳头绑的铅锤上涂了蜡，极易粘附泥沙，只消拉上来一看，就能判断海床的质地。

&esp;&esp;加上水罗盘显示的方位，便可用重差勾股计算距离。

&esp;&esp;再加上用更香算出的时间，落墨到纸上，即为近海航行的针路。

&esp;&esp;至于这记录的差使，自然是师爷的。

&esp;&esp;而这位晕浪师爷，此时也正在船棚之下，将连夜所做札记一一整理，自去做他的预备。

&esp;&esp;两人始终各归各，远岫看着，觉得不是个办法。

&esp;&esp;她并非对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不信任，只是这桩差使定要两人通力合作不可，务必得在船达到目的地之前，把这二位仁兄磨合妥当。

&esp;&esp;略一思忖两头关系疏近，她已打算叫郑世去找景珩。再一细想，才意识到一个事实，虽说郑世与她在船上共事数年，但另一位如今是她的屋里人。她脚下步子顿了顿，这才转而去找景珩，把他带上甲板，交到郑掌针手中。

&esp;&esp;郑世没奈何，只好把人收下。

&esp;&esp;所幸景珩也依言照办，自去取了专门甲板上写字用的油纸与柳炭条，在船舷边静候差遣。

&esp;&esp;船工记录针路多的是切口，外行看着宛若天书。郑世不信他懂，正要指点，却发现他已将纸分作数列，每一列头上分别写了“时”、“针”、“更”、“水”、“山”等等字样。

&esp;&esp;落笔还是极漂亮，简洁，规整，格式却与常见的手抄针路完全不同。

&esp;&esp;景珩写着字未曾抬头，已猜到郑世的疑问，简单解释——

&esp;&esp;时，即时序，到达某一处的时辰。

&esp;&esp;针，即当时采用水罗盘上哪个针位，也就是船往哪个方向走。

&esp;&esp;更，即更数，船航行了多久。

&esp;&esp;水，即水深。

&esp;&esp;山，即所经岸屿之地形。

&esp;&esp;……

&esp;&esp;通常的手抄针路只有“见”、“用”、“取”、“行”、“收”几项，写作“见某处，用某针，取某地，行几更，收某地”，意思是望见了什么，往哪个方向，经过何处，行船多久，到达哪里。

&esp;&esp;这在开阔水域航行或许够用，但在无数岛屿、半岛和曲折水道构成的迷宫里，就欠缺太多了，用来绘制舆图误差也太大，是以要再加上前面那几项。

&esp;&esp;且如此一行一列分列开来，便于挥毫疾书，随见随记，待舟船泊定，再行誊清绘图，必不有误。

&esp;&esp;郑世听了，觉得有点意思，一连试了数条，又跟着他去棚下，看着他在竹纸上缮写清楚，才确定这法子妙极。心里却多少有点不舒服，掌针是有把子学识和工巧才能坐上的位子，自己一向以此为荣，不想今日竟被一个头一遭上船的夯货给指教了。

&esp;&esp;景珩并无所感，一边写一边不错眼地说出这法子的来处：“就像过洋的海船上存放罗经的厘架，一格是一格，丝毫不乱……”

&esp;&esp;“你怎么懂这个？”郑世没忍住问。

&esp;&esp;他如实答道：“曾读过一些舟师见闻、海图针经。”

&esp;&esp;郑世又没忍住问：“都有什么？”

&esp;&esp;他一一数说：“瀛涯胜览，星槎胜览，西洋番国志，郑和航海图……”

&esp;&esp;这些书籍大多仅在士大夫中间流传，战船上的掌针和船工读的只有实惠的《顺风相送》。

&esp;&esp;“考功名也要学这个？”郑世稀奇。

&esp;&esp;他摇摇头，轻轻笑了声，答：“小时候在钱塘江边看过一回海上来的船，从此惦记上了，闲时尽爱读那些书。”

&esp;&esp;手上仍旧写着字，语气平平无奇，但这句话却叫远岫听见了。

&esp;&esp;她朝他望过去，他仿佛浑然不觉，已取了这两日所录的摘记，与郑世商论起来。

&esp;&esp;两人凑在一处，把各自瞧过的图册与水路簿子都摊在桌上，凡有注记空缺、心存疑惑之处，逐一比对了一番，又盘算着接下来该去勘哪几处礁盘、哪几道水湾。言语之间，颇有几分争锋的意思，却也可说甚是投契。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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