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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朝贺(第1页)

大年初一,天还没亮透,坤宁宫的灯火便已通明。

沈清漪卯初起身,云芷云袖带着四个小宫女服侍她梳洗更衣。今儿是大朝贺的正式日子,内外命妇齐至,穿戴仪制须得一丝不苟。她坐在妆台前,由云芷为她梳通一头乌沉沉的长,云袖在旁捧着今日要用的那套凤冠霞帔——赤金累丝凤冠上嵌着十二颗东珠,冠顶那只展翅金凤的尾羽上各缀了一粒鸽血红宝石,是去年生辰时萧珩命内务府赶制的,据说是用了南海进贡的料子,满京城寻不出第二顶。

“娘娘今儿气色好得很,昨夜虽睡得晚,瞧着倒比平日还精神两分。”云芷一边替她绾髻一边轻声笑道。

沈清漪从铜镜里看了自己一眼。镜中女子眉眼沉静,面颊上确实不见什么倦色,大约是昨夜那盅安神茶与萧珩来过一趟的缘故,她心中安定,这一觉睡得竟比往日还踏实些。她微微抿了抿唇角,没有接话,只抬手接过云袖递来的唇脂,在唇上匀了薄薄一层。

凤冠加顶,翟衣加身,沈清漪站起身在殿中走了两步,满身珠翠纹丝不动。云袖在旁边看着,忍不住低声叹了句“娘娘真真好看”,沈清漪偏过头去睨她一眼,那丫头便缩了缩脖子笑了。

大年初一的朝贺从辰正开始,一直持续到午时。坤宁宫正殿里内外命妇按品级鱼贯而入,行跪拜大礼,献年节贺礼,说吉祥话儿。沈清漪端坐凤座之上,含笑一一应了。娴妃领着六宫妃嫔先到,随后是宗室诰命、外戚女眷、一二品大员夫人……流水似的进来又出去,殿中香云缭绕,吉言满耳,一派祥和。

人群中沈清漪留意到几桩小事。

柔修媛今日也来了,虽说咳疾未愈,到底撑着一身朝服正装到场,行礼时腰背挺得笔直,面上虽有些病容却并不失礼。沈清漪当众问了两句她的病情,又嘱咐太医院好生照看,柔妃垂谢恩时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松动,大约是感念她腊八那日免了朝贺又赐药的体恤。

安嫔落在柔修媛身后几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宫装,头上只戴了两支素银簪子,在一众珠光宝气的妃嫔中显得格外低调。她行礼的姿势极为规矩,连跪拜时裙裾摆开的弧度都像是量过的一般,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恭顺。沈清漪多看了她一眼,她恰好抬眸,与沈清漪的目光短暂地碰了一下,便飞快地垂下去了。

倒是兰妃,从头到尾都垂着眼帘,行礼时动作虽也挑不出错处,可她抿紧的唇角与略微僵硬的肩线瞒不过沈清漪的眼睛。沈清漪在她说吉祥话时特意多停了片刻,含笑问了一句“兰妃妹妹近来可好”,兰妃顿了一下才答“劳娘娘挂心,臣妾一切安好”,声音平平的,没有波澜,却也没有温度。

沈清漪便不再多问,抬手让她们都入了座。

午间赐宴设在偏殿,沈清漪陪众命妇用了半席便以“更衣”为由退了出来。云芷跟在她身后绕到后殿廊下,低声禀道:“娘娘,奴婢方才留意了,兰妃娘娘身边那个大宫女翠屏今儿没跟着来。问了一嘴长春宫的人,说是昨儿夜里就告了病,请了太医瞧过,说是风寒入骨,要在屋里养几天。”

沈清漪脚步微微一顿。翠屏——就是腊八那日往御膳房拿食盒的那个。昨儿夜里告病?她在脑中细细过了一遍昨日的日程,宫宴散场后她忙着盯安平郡王府那边的动静,确实没分神注意兰妃宫里的事。如今想来,宫宴那夜她满殿布了暗哨,翠屏若是趁乱做了什么,未必会被立刻察觉。

“让人去查查,翠屏昨儿夜里告病之前,有没有出过长春宫的门。”她低声吩咐了一句,云芷应了,转身快步离去。

沈清漪站在廊下看着庭中残雪,了一会儿怔。大年初一的日头照在雪地上,明晃晃的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转身往回走。殿中还有半席的命妇等着她回去主持,那些心思暂且按下,等散了席再料理不迟。

未时三刻,朝贺终于散了。

沈清漪回了内殿卸了凤冠,换了身家常的藕丝锦袄,坐在暖阁里用了半盏热牛乳,才觉得脊背那股端着撑了一整日的酸乏慢慢松下来。云袖在旁边替她捶着肩,轻声问:“娘娘要歇个午觉么?”

“不了。”沈清漪放下杯盏,揉了揉眉心,“备车辇,我要回一趟沈府。大年初一原也该回门看望祖父的,不算突兀。”

云袖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多半是为了安平郡王那桩事要回去请教沈老太爷,便不再多问,转身去安排车驾了。

沈府在城东甜水井胡同深处,三进的院子不大不小,青瓦灰墙,门楣上悬着先帝御赐的“文魁”匾额,漆色已经有些斑驳了。沈清漪的辇车在巷口停下,她换了寻常命妇的装束,只带了云袖并两个不起眼的小太监便走进去。门口的老仆见了她,慌得差点摔了手里的扫帚,就要跪下去磕头,被她一把扶住了。

“忠伯,大年初一的不用多礼。祖父在书房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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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在在,老太爷一早便念叨说小姐今儿该回来了,在书房里摆了一盘棋等您呢。”老仆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来,躬着身子将她往里引。

沈清漪穿过抄手游廊,绕过那株落尽了叶子的老槐树,便到了沈文渊的书房门口。门是虚掩着的,她抬手轻轻叩了两下,里面传来一个苍老而清朗的声音:“进来吧,门没闩。”

推门进去,暖意扑面而来。沈文渊坐在临窗的矮榻上,面前果然摆了一盘棋,黑白两色杀到中盘,局势胶着。他穿了件半旧的鸦青色棉袍,满头银梳得一丝不苟,手中捻着一粒白子,正对着棋盘沉吟。

“祖父。”沈清漪在他对面坐下,也没有行礼,从小便是这样亲近惯了的。她看了一眼棋盘,“您这是跟谁对弈呢?自己跟自己下?”

“你父亲年初一一大早就被同僚拉去吃酒了,你母亲带着你嫂子去了庙里上香,我不跟自己下,还能跟谁下?”沈文渊将那粒白子落在棋盘一角,抬起眼来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便将手中的棋盒推了过去,“来了正好,陪祖父下完这一局。下完了再说你的事。”

沈清漪哭笑不得:“祖父怎知我有事?”

“大年初一不年不节的跑回来,脸上还带着办案子的神色,当老头子瞎了不成?”沈文渊哼了一声,拈起茶盏呷了一口,“下棋下棋,天大的事等这盘棋下完了再说。”

沈清漪只好拈起一枚黑子,在指尖捻了捻,低头看棋盘。祖孙二人便这样安安静静地对弈起来,书房里只听得见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与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外间隐约传来前院仆妇们说笑拜年的声音,隔了几道墙传进来,模模糊糊的像是隔了一层水。

下了约莫两刻钟,沈清漪觑着一个破绽,落下黑子将沈文渊的一条大龙拦腰截断。沈文渊“哟”了一声,捻着白子看了半天,最后将棋子往棋盒里一丢,痛快地认了输:“不行了不行了,老了老了,连孙女都下不过了。”

“祖父让着孙女儿呢。”沈清漪将棋子一颗颗捡回盒中,随口笑道,“您方才那条大龙明明能往右下角腾挪,偏往左走了一步,那不是故意送上门来让我吃么?”

沈文渊被她揭穿也不恼,捋了捋胡须笑了一声,随即笑容慢慢收了,正色看向她:“说吧,什么事。”

沈清漪便不再绕弯子,将除夕宫宴上县主腹痛、假管事太监、那张半路截下的字条一五一十说了一遍,末了将从祖父这里借去的那份旧档中查到的几个可疑名字也提了提。她说话时沈文渊一直闭着眼靠在引枕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榻沿,等她说完才睁开眼。

“安平郡王府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置?”

“孙女儿暂时没动。一来没有实据,光凭一张字条和一个身份不明的太监,未必能把他怎么样;二来……”沈清漪停了停,“孙女儿总觉得这事背后还有人。安平郡王就算真要试探孙女儿,也不至于选在除夕宫宴这样显眼的日子,更不必拿县主做筏子。那县主是南安侯府的嫡女,南安侯虽不管事,手里却握着北境三州的军粮调度权。得罪了南安侯,对安平郡王半点好处都没有。”

沈文渊缓缓点了点头:“你的意思是,有人在借安平郡王的手行事,顺便还想把南安侯也拉下水?”

“若那杯掺了巴豆粉的酒没有被孙女儿及时查出来,传到外头便成了‘南安侯府嫡女在除夕宫宴上被下了毒’。南安侯此人最是护短,一旦疑心有人要害他女儿,必定追查到底。到时候查来查去查到安平郡王头上,安平郡王百口莫辩,两个人便结下了死仇。”沈清漪说到此处顿了一下,目光微凝,“而真正在背后递刀的那个人,便可以坐山观虎斗了。”

沈文渊沉默了片刻,从榻边的小几上拿起一册黄的簿子翻了几页,忽然“嗯”了一声,将簿子转向沈清漪:“你看看这个。”

沈清漪接过簿子一看,是一份五年前的江南道官员调任记录。她的目光沿着那一列列小字看下去,在某一行上忽然停住了。那行字写着——原苏州府同知刘文昭,于永昌三年调任户部度支司郎中。刘文昭这个名字她并不陌生,正是去年被抄家的工部侍郎刘明远的堂弟。刘家满门获罪时,刘文昭因外放未归逃过一劫,后来据说辞官回了原籍,从此杳无音讯。

“刘文昭?”沈清漪蹙眉看向祖父,“他跟安平郡王有旧?”

“刘文昭在苏州时,与安平郡王府的管事嬷嬷王妈妈是远亲。王妈妈这个人你还记得罢?”沈文渊点了点簿子上的一处注脚,“你去年查谢问弦那桩案子时,不是从孙茂才那里挖出过一份人脉名册么?名册里头有一页被人撕了半边,漏了几个名字。老头子后来托人暗中查过,那撕掉的半边里头,就有一个‘刘’字。”

沈清漪心头一凛。她当然记得那本名册。当时从孙宅西厢地砖下取出的册子记录详尽,唯独中间有一页被撕去了一角,那几个缺失的名字她曾让云袖反复推敲过,始终拼凑不出全貌。若缺失的名字之一便是刘文昭……

“祖父的意思,安平郡王背后的人,是刘文昭?”她问。

沈文渊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慢悠悠地喝了口茶:“刘文昭此人,在苏州做了六年同知,与江南盐商、漕运那边的关系千丝万缕。当年谢问弦在江南编织暗网时,他便是网中一条不起眼却极要紧的线。去年杨文渊倒台,谢问弦入京,这条线便跟着她一起移到了京城。”他放下茶盏,看着沈清漪,“你去年端了谢问弦在京城的所有据点,却漏了这一条。因为这条线根本不在清商阁的名册里——它在谢问弦的脑子里。”

沈清漪攥紧了手中的簿子,指节微微泛白。谢问弦如今被囚在牢中,虽允她弹琴,但审问之事早已终止。若真如祖父所说,刘文昭是谢问弦留在外面的最后一条暗线,那么除夕宫宴上那出拙劣的巴豆粉把戏便说得通了——不是安平郡王蠢,而是谢问弦那套精密的暗网彻底瓦解之后,刘文昭一个户部旧人,既没有谢问弦的人脉手段,又急于向安平郡王表忠心,才使出了这样不伦不类的招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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