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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章 己心（第2页）

但细细分辨之下，祖父的琴声与谢问弦的琴声又有不同。祖父的琴音里有一种沉静的内敛，像山涧深潭，水面平静无波却暗藏着千百年的积淀。而谢问弦的琴声则带着一种舒展的、向外铺张的力量，像大江奔流，每一个浪头都在向听者倾诉着什么、索取着什么。祖父说琴艺当为己心，谢问弦说琴艺当为世用——听这一曲便知，两人的琴风何尝不是各自为人的写照。

一曲终了，余音在大堂中盘旋了几息才缓缓散尽。

沈清漪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才轻轻拍了两下手掌，自内心地道：好琴。谢大家果然名不虚传。

谢问弦双手收回袖中，抬眼看向她，目光平静却带着探究：萧太太的耳朵很灵。寻常听琴的人大多只赞曲子好听，能听出琴中韵味的却不多。萧太太方才听琴时呼吸放得极轻，尾音将歇时微微颔——这是内行人的反应。

沈清漪微微一笑，没有否认，也没有接话。两人对视了一瞬，空气中若有若无地弥漫着一种试探的张力，像琴弦被轻轻拨动后尚未完全平息的那一丝余颤。

谢问弦先开口打破了这份微妙的安静：萧太太方才说是慕名而来，不知是哪位朋友引荐的？清商阁平日不收外客，能寻到此处的人，多半是有熟人指点。

沈清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急不缓地道：是听槐树胡同的孙太太提起的。她说谢大家的琴弹得极好，妾身一时心痒，便冒昧来拜访了。

孙太太。谢问弦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面上神色不变，只有眼睫微微垂了一下，她倒是个热心的。不过她近来身子不大好，已有几日没来上课了，萧太太见着她时，她可还好？

沈清漪心头微微一动。孙谢氏每日清晨都来清商阁，谢问弦却说已有几日没来上课了，这话若是在打马虎眼，那便说明她有意撇清与孙谢氏的往来；若她说的是真话，那就意味着孙谢氏这几日确实没有出现在清商阁——那么盯梢的人看到的每日清晨进琴舍待一个时辰的人是谁？又或者，孙谢氏进的到底是不是清商阁的课堂？

她将这些念头压在心底，面上不显分毫，只顺着谢问弦的话道：孙太太气色瞧着还好的，只是说她近来家里有些琐事要料理，大约忙完这阵子便又来上课了。

谢问弦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她重新将手放在琴弦上，随意拨了几个音，像是在调弦，又像是在思考什么。那琴音在寂静的大堂中断断续续地响着，像是两个人心照不宣的沉默有了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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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谢问弦搁在琴案旁的一只手。那手保养得极好，指尖修长白皙，指甲剪得圆润整齐，一看便知是长年不沾阳春水的手。但她的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道极浅的痕迹，像是常年戴着某枚戒指留下的印记——如今那枚戒指却不见了。

谢大家的手指上有一道旧痕，瞧着像是戴了许多年戒指留下的。沈清漪的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怎么今日不见戴着？

谢问弦拨弦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快得几乎像是错觉。她抬起眼来看了沈清漪一眼，唇角那丝浅淡的笑意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审慎的、带着警惕的打量。

萧太太的眼睛很尖。她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少了方才那份从容，那枚戒指是先师留下的遗物，代代传下来的，前些日子不小心弄丢了，还没来得及去重打一枚。

沈清漪了一声，面上露出惋惜的神色：那倒是可惜了。师门遗物最是珍贵，丢了大约要心疼许久的。

谢问弦没有再接话。她将双手收回袖中，缓缓站起身来，朝沈清漪微微颔：今日的课便到这儿吧。萧太太若是喜欢听琴，改日得空可以再来。不过——她的目光在沈清漪面上停留了一瞬，清商阁平日只授女弟子，不接待外客。萧太太若想常来听琴，不如正式拜个师，也好有个名分。

沈清漪站起身来，朝她欠了欠身：谢大家说笑了。妾身不过是个寻常的内宅妇人，哪里敢拜谢大家为师。今日能听这一曲已是缘分，改日若有空再来叨扰。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荷包搁在案上，这是妾身的一点心意，权当谢礼。谢大家莫要推辞。

谢问弦看了一眼那荷包，没有伸手去接，只是微微侧了侧身：萧太太客气了。清商阁不收束修以外的银钱，太太若是真心喜欢琴，下次来带一卷好纸好墨便是。

沈清漪笑着点了点头，将荷包收回袖中，转身往外走。她穿过庭院时，余光瞥见芭蕉树后头似乎有人影一闪，像是一个穿着青色短褂的小厮，现她看过去便立刻缩回了树后。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推开黑漆木门走了出去。

门外日光正好，巷中安静无人。云袖和云芷从巷口的茶摊旁迎上来，三人汇合后快步拐过街角，上了停在甜水井胡同口的青布小轿。

轿中，沈清漪靠在轿壁上，闭着眼缓缓回想方才在清商阁中的每一个细节。

谢问弦弹琴时那舒展而铺张的琴风、提到孙太太时那句已有几日没来上课了、手指上那枚消失的戒指、以及庭院芭蕉树后那一闪而过的人影——这些片段在她脑中慢慢拼合，像琴谱上那些被拆散的音符重新连成了曲调。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谢问弦方才说那枚戒指是先师留下的遗物，可祖父告诉她的是，松雪老人将琴谱分成了上下两册分别传给了她和祖父。若那枚戒指也是松雪老人的遗物，那便意味着谢问弦从师门带走的东西不仅半本琴谱，还有别的东西——或许是信物，或许是某种能够证明她嫡传身份的凭证。

而若那枚戒指与青白玉佩上的莲花纹样出自同一人之手，那谢问弦身上藏着的秘密，恐怕比她最初预想的还要深。

轿子在宫门口落下，沈清漪下轿时微微晃了一下神，云袖连忙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娘娘，您没事吧？

沈清漪摇了摇头，站稳了脚步，沿着宫道往坤宁宫的方向走去。她的步伐比平日慢了一些，目光落在前方朱红色的宫墙上，像是在看那面墙，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回到坤宁宫，她换下外出的衣裳，在东偏殿的窗下坐了许久。案上摆着祖父那封信和那枚青白玉佩，她将玉佩捏在指间对着光看了又看，那朵半开的莲花在日光中温润如旧，莲心的朱砂红像一滴尚未干涸的血。

云袖。她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让人去查一查松雪老人的生平。尤其是他生前收过的弟子、留下的遗物、以及他过世之后那些遗物的去向。查得越细越好。

云袖应声而去。

沈清漪将玉佩收回袖中，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午后的日光已经偏西了一些，在院中投下斜长的影子。那株并蒂莲已经谢了，只剩下两枝光秃秃的花茎立在水中，被风一吹便轻轻摇晃。

她望着那两根枯茎，目光悠远而沉定。

松雪老人的遗物、半本琴谱、一枚戒指、一朵莲花暗纹的青白玉佩——这些碎片之间一定存在着某种她还未能完全看透的联系。而谢问弦出现在京城、聚贤楼和清商阁几乎同时开张、孙谢氏每日往返于两者之间，这一切都在她脑中逐渐连成了一条越来越清晰的脉络。

只要再找到几块关键的碎片，那张暗处的网就会彻底暴露在日光之下。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案前，提起笔来，在纸上缓缓写下几个字——

松雪遗物。谢问弦。清商阁。孙谢氏。

墨迹未干，在日光下泛着幽亮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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