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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中重新安静下来。她坐在案后,指间捏着那枚青白玉佩,望着窗外的天光,沉默了好一会儿。
云袖近前一步,低声道:娘娘,这玉佩上刻着字,莫非是……
沈清漪没有接话,只是将玉佩收进了袖中,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
去查查,宫中内外,有没有谢姓的南方女子。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尤其是这半年来与东华门附近有过往来的。
六月的暑气入了下旬便愈地烈了,日头悬在头顶,连檐下雀鸟都蔫了喉咙,懒懒地趴在瓦当上不再啁啾。坤宁宫院中的花木却依旧是好的——几盆新换了茉莉摆在廊下,被宫人日日浇灌,开得满院清香,夜风一吹便送进内殿来。
六月二十这一日,沈清漪刚用过早膳,云袖便笑着走进来禀报:娘娘,郑少夫人递了牌子进来,说是今日入宫给娘娘和柔修媛请安。
郑少夫人自然便是皇长女萧婧。去岁冬月萧婧出降,嫁了户部侍郎郑明远之子郑昭,婚后夫妻和睦,每隔月余便会递牌子入宫,先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再到坤宁宫来陪沈清漪说说话,最后去柔修媛宫中住上半日,用了晚膳才回府。她虽非沈清漪亲生,但打小养在坤宁宫,沈清漪待她比旁的妃嫔生的皇子皇女多了几分亲近,她自己也格外感念这份养育之恩,每回入宫总要带些郑府新制的点心和亲手绣的小物件,说是给太子萧宸和几位年小的弟妹们尝鲜玩耍。
沈清漪听了云袖的禀报,面上便浮起一丝温煦的笑意:这孩子,上回入宫才隔了二十来日,怎么又来了。让她直接进来吧,外头晒得慌,别在宫门口等着。
云袖笑着应了,转身出去传话。
不多时,萧婧便到了坤宁宫的正殿门口。她今日穿了件鹅黄色的薄绡衫子,外罩一件水绿色的半臂,腰间束着一条银丝攒花的绦带,髻梳得清爽,只簪了两支碧玉簪和一朵新摘的茉莉花,整个人看着鲜嫩又端方,像一枝初出水面的新荷。
沈清漪正坐在殿中喝茶,远远瞧见她进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唇角的笑意便更深了几分。这孩子嫁人后比在宫中时圆润了一些,面颊上多了几分血色,眉眼间那股少女的跳脱劲儿收敛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属于新妇的柔婉与沉静,乍一看竟有些像她生母柔修媛年轻时的模样。
母后!萧婧进了殿门便屈膝行了大礼,声音清亮脆生,儿臣给母后请安,母后万福金安。
沈清漪放下茶盏,朝她招了招手:快起来,地上凉。来,到母后身边来坐。
萧婧起身走到沈清漪下的绣墩上坐了,接过宫女递来的茶盏也不急着喝,先细细打量了沈清漪一番,目光在她眉眼间流连了片刻,这才笑道:儿臣瞧着母后气色比上回好了许多,眼底也不青了,可是近来宫里没什么烦心事?
沈清漪被她这一句话逗得笑出了声,伸手虚虚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倒会打趣母后。母后什么时候眼底青过?莫不是你嫁了人,眼力也跟着往回缩了?
萧婧吐了吐舌头,带着几分撒娇的语气道:儿臣可不敢打趣母后。上回来见母后时,母后正忙安王府的事,那时眼底确实有一圈青影,儿臣瞧在眼里心疼得紧,回去跟郑昭念叨了好几日。郑昭还说了,若是母后有什么需要郑家帮忙的地方,只管开口便是。
沈清漪微微挑眉:郑昭倒是懂事。他最近在户部差事办得如何?
萧婧面上浮起一丝掩不住的笑意,却还端着新妇的矜持不肯多夸夫君,只道:还成吧。公公说他年纪轻、历练不够,近来让他跟着司农司的几位老郎中熟悉夏税核算的事,整日抱着账册看,累得倒头就睡。儿臣有时候半夜醒来,还看见他在灯下写东西,瞧着倒是比从前用功多了。
沈清漪听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透过氤氲的水汽落在萧婧面上,见她提起郑昭时眉梢眼角都是压不住的欢喜和骄傲,便知道这桩婚事是结对了。当初给萧婧挑驸马时,她和萧珩商议了许久,最后选中了郑昭——家世清白,性情温厚,学问扎实,又不张扬跋扈,配萧婧这样的性子正好。如今看来,果然没选错人。
他肯用心是好事。沈清漪放下茶盏,温声道,户部的差事看着琐碎,实则桩桩件件都与国计民生相关。他若能沉下心来把夏税核算这一套摸透了,将来在仕途上大有可为。你也别只顾着心疼他熬夜,该给他备些滋补的汤水,身子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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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婧连连点头:儿臣记下了。母后放心,儿臣每月从宫中领的份例银子大半都买了药材和补品,亲自盯着小厨房炖给他喝。他原先还嫌苦不肯喝,被儿臣说了几回,如今也乖乖喝了。
沈清漪听她说得一本正经,忍俊不禁。两人又说了一会儿闲话,云袖进来添了茶,又端了一碟新制的玫瑰酥放在案上。萧婧见了眼睛一亮,伸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口,酥皮簌簌地往下掉,她连忙拿帕子接了,一面吃一面含糊道:还是坤宁宫的玫瑰酥好吃,郑府厨房做的总差一点火候。
沈清漪看着她吃得腮帮子鼓鼓的模样,恍惚间像是回到了萧婧还在宫中当姑娘的时候。那时她才十岁,刚被接进坤宁宫教养管家理事的能力,怯生生的,做什么都先看沈清漪的脸色。有一回沈清漪让云袖端了一碟玫瑰酥给她,她也是这般低头小口地吃着,吃着吃着忽然抬起头来,眼圈红红地说:母后,这个真好吃。
一晃就是好几年过去了。
沈清漪收回思绪,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锦盒来,推到萧婧面前:你上回说想要一对成色好些的玉镯子,母后让人在南边寻了几个月,前些日子才送进宫来。你瞧瞧合不合意。
萧婧放下手中的玫瑰酥,拿帕子擦了擦手,小心翼翼地打开锦盒。里头躺着一对冰种翡翠镯子,通体莹润透亮,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碧色水光,一看便知不是凡品。她将镯子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会儿,又套在腕上试了试,大小正好,衬得她一段皓腕愈白皙。
母后——她抬起头来,眼眶微微有些红了,声音带了鼻音,这镯子太贵重了,儿臣不敢收。
沈清漪伸手替她将镯子轻轻转了转,调整到一个合适的位置,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日的天色不错:贵重什么。母后攒了这么多年的私库,不给自己的女儿戴,还能给谁戴?你收着便是,往后有了小闺女,还能传给她呢。
萧婧的泪珠子终于没忍住,啪嗒掉了一颗在手背上。她连忙用帕子拭了,吸了吸鼻子,笑着道:母后又取笑儿臣。
沈清漪看着她红红的一双眼,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温煦而沉静。
殿外有风穿廊而过,带来廊下茉莉的清芬,混着玫瑰酥的甜香,一切都安宁静好。
母女俩又说了一会儿体己话,萧婧便起身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沈清漪让她带了两盒新制的点心给太后尝鲜,又嘱咐她午间热了别忘了用些消暑的酸梅汤。萧婧一一应了,带着两个随行的丫鬟笑盈盈地去了。
沈清漪坐在殿中望着她离去的背影,那鹅黄色的衫子在日光下渐渐远去,拐过廊角便看不见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拍过萧婧手背的那只手,指尖还残留着那孩子掌心的温热,轻轻握了握,唇角便弯了起来。
这孩子,性子倒是越来越好。她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端起茶盏来又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半盏,入口的微苦让她回过神来,将茶盏搁下,目光落在窗外明晃晃的日光里,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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