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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袖问完了话,起身走到屏风后头,向沈清漪低声禀报了全部经过。
沈清漪坐在屏风后的圈椅上,始终一言未。她的面色平静,只是搁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姓孙的绸缎庄掌柜。她重复了一遍这个线索,声音很轻,去年秋天……杨文渊伏法之后,扬州有多少绸缎庄被抄了家?
云袖低头想了想:回娘娘,扬州当时被抄的绸缎庄不下十家,大多是盐商们用来洗钱的幌子。那些掌柜被下狱的、被流放的、失踪的,加起来有二三十人。若那姓孙的当真是其中某家绸缎庄的旧人,那他的身份便极难查起。
沈清漪沉默了很久,久到云袖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她忽然站起身来,绕过屏风走到王妈妈面前,低头看着那个伏在地上哭得浑身抖的妇人。
本宫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你方才说,那姓孙的掌柜让你做的事是想办法把这个用到王妃身上。你是安王府的管事嬷嬷,要接近王妃的饮食起居并不难,可他为何选了产婆这条迂回的路?为何不让你直接在王妃的安胎药里做手脚?
王妈妈抬起头来,满脸泪痕,眼中却闪过一丝迷茫。
老奴……老奴也问过。那姓孙的说,王妃的安胎药每日都有太医查看,若出了事容易查出来。产房里头乱,接生时用了什么药,外人根本看不出来。他还说,产婆周婆子是从江南过去的人,她已经绑了这许多年的稳婆,不会引人怀疑……
沈清漪的眉头微微蹙起。
产婆周婆子是从江南过去的人——这话里藏着一个她此前未曾留意的细节。
那姓孙的,是主动找上周婆子的,还是通过你找的?
王妈妈迟疑了一下:是……是他先给了老奴一个地址,让老奴去寻周婆子,说这人能信得过,老奴才去的。
沈清漪的眸光倏地一沉。
也就是说,那姓孙的不仅安排了产婆的人选,还提前将断骨草给了产婆,并且通过王妈妈这条线,将产婆送进了安王府。整个布局一环扣一环,王妈妈不过是被推在前头的一枚棋子,真正的操盘手从头到尾都没有露过面。
她的心思转了转,忽然想到一个更可怕的可能——
安王妃的早产,究竟是真的早产,还是被人为催动的?
她猛地转头看向云袖:安王妃这几日的脉案,去拿来给本宫看。
云袖应声而去。
沈清漪站在原地,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的暗纹,目光落在暗室角落里那盏昏黄的油灯上,跳跃的火焰在她眼底投下明灭的光影。
安王妃的早产若真是被人催动,那就意味着不仅产婆动了手脚,安王妃平日里入口的饮食也可能有问题。而若当真如此,那安王府中的每一个仆从都有嫌疑,每一个端过碗、递过盅的人都需要彻查。
她的手指缓缓收紧,攥成拳,又缓缓松开。
把王妈妈带下去,和周产婆分开关押。她吩咐道,派人去安王府,将王妃近半个月的饮食底档全部抄录一份送进宫来。另传本宫口谕给安王——让他将府中所有去年在江南采买的仆从名单列一份,一并送来。
云袖脚步匆匆地出去了。
沈清漪独自站在暗室中,四壁空荡,只剩那盏油灯孤零零地燃着。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墙壁上,像一株在风中微微摇晃的墨色树影。
她忽然觉得有些累。
从太子满月宴到现在,十几年过去了。她清过惠妃、贬过刘氏、斗过杨文渊、铲过周家,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刀锋上跳舞。她以为周芸落网之后,后宫和安王府都能太平一阵子,却没想到,平静的水面之下永远藏着新的暗流。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了惯常的沉定与清明。
暗流再多,她也得一道一道地挡回去。
她是中宫皇后,是太子的母亲,是萧珩并肩而行的那个人。这位置上的风浪,她早就习惯了。
她转身走出暗室,日光兜头洒下来,明晃晃的,照得她眯了眯眼。院中桐叶如盖,蝉声阵阵,六月的风裹着花木的香气拂过面颊,暖烘烘的。
回坤宁宫。她道,备笔墨,本宫要给安王写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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