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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了一声,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不等两日了。今日便提审。你让人传太医院的张院判来,带上他查验那方巾帕上的药粉结果,一并到偏殿候着。
云袖应了声,退出暖阁去安排。
沈清漪站起身来,走到妆台前坐下,对着铜镜端详了片刻自己的面容。镜中人的眉眼依旧清冷端方,只是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影,是昨夜未曾安枕的痕迹。她伸手取了玉簪将长挽起,动作利落干净,没有半分迟疑。
半个时辰后,坤宁宫东偏殿已布置妥当。
殿中花梨木的圈椅上铺了秋香色的锦垫,沈清漪端坐其上,面前搁着一方案几,案上摆着茶盏、笔墨和一方镇纸。左右两侧分别立着云袖和云芷,殿门口又站了两名身形高大的禁军侍卫,面容肃穆,目不斜视。
太医院张院判已提前到了,是个年过五旬、须半白的老者,面色沉静,手中捧着一只青瓷小碟,碟中盛着些许暗褐色的粉末,正是云芷从产房捡回的那方巾帕上刮下来的。
张院判。沈清漪开口,声音平缓,那药粉可验出是什么了?
张院判躬身行礼,神色郑重:回皇后娘娘,老臣昨夜连夜查验,又以数种药材比对,确认这粉末乃是断骨草的根茎晒干后磨成的细末。此药性极烈,活血化瘀之力远甚寻常药材,若内服可致人血崩不止,外用敷于产道,亦会令产妇宫口异常收缩,导致胎位愈错乱、大出血难以止住。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寻常稳婆根本不知此药用法,便是太医院中也只有几位专精妇科的老太医认得此物。此药多生于南疆瘴气之地,中原极少得见,若非有人刻意搜罗栽种,寻常市面上根本买不到。
沈清漪的眼睫微微垂了垂,遮住眸中一闪而过的寒光。
好。知道了。她抬眸看向云袖,把人带上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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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袖领命而去。不多时,偏殿外头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伴着铁链擦过地砖的细碎声响。门帘被人从外头掀开,两名内侍押着一个头散乱、衣衫不整的中年妇人走了进来。
那妇人便是周产婆,五十来岁的年纪,生得一张圆脸,颧骨略高,平日里许是接生太多养出的圆润体态,此刻却瘦削了不少,面色蜡黄,嘴唇干裂起皮,两只眼睛因一夜未睡而布满血丝,目光惶然地在殿中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上的沈清漪身上,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跪下!押解的内侍在她膝弯后头一踹。
周产婆一声跪倒在地,额头地磕在地砖上,声音颤:皇后娘娘饶命!老身冤枉!老身冤枉啊!
沈清漪没有立刻说话。她端起案上的茶盏,不紧不慢地揭开盖子,撇了撇浮沫,低头抿了一口,又轻轻将盏放回原处。整个过程沉默而从容,殿中静得只剩茶盏与桌面相碰的瓷响。
周产婆的膝盖跪在冰冷的砖面上,初时还勉强撑得住,越等便越觉得那寒意顺着膝盖一路窜进骨头缝里,偏偏上那位皇后娘娘半点开口的意思都没有,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瓷像。
这份沉默比任何逼问都令人煎熬。
终于,沈清漪开了口。
你说你冤枉。她的声音不高,像春风拂过湖面,却带着沉沉的重量,那你倒是说说,你如何冤枉了?
周产婆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着:老身、老身只是收了安王府的银子去接生,旁的什么都不知道啊!那日安王妃难产,老身也是急得不行,才从袖中取了止血的药粉想帮王妃止血,没想到被安王殿下瞧见,误会了老身……皇后娘娘明察,老身做了几十年的稳婆,最是惜命,怎敢在安王府中动手脚?那是要掉脑袋的事啊!
沈清漪静静听着,不打断,不反驳,只在她说完后,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说你做了几十年的稳婆,那你的手艺是从哪里学的?
周产婆一愣,下意识道:老身、老身自幼跟着师父学的,师父是江南一带很有名的接生婆子,姓刘——
你师父姓刘。沈清漪点了点头,像是闲聊一般又问道,那你何时来的京城?
去年、去年秋天……
来京城做什么?
投亲……老身的侄儿在京城开了间杂货铺子,老身丈夫早年没了,一个人在江南也无依无靠,便想着来京城讨口饭吃——
沈清漪忽然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微弯着,看着温和极了,可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冷得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你丈夫早年没了,你一个人无依无靠。她重复着周产婆的话,声音慢悠悠的,那你替户部刘主事的夫人接生时,是怎么拿到刘夫人的帖子请你入府的?一个无依无靠的江南婆子,初来京城不过数月,便能接到五品京官家中接生的差事?
周产婆的瞳孔骤然一缩,嘴唇翕动了两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清漪也不催她,只是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目光透过氤氲的水汽,静静落在周产婆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
殿中再次陷入了沉默。这一次的沉默比方才更令人窒息,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扼住了周产婆的咽喉。
过了好一会儿,周产婆才艰难地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是……是有人引荐的……
谁引荐的?
老身、老身记不清了……
沈清漪轻轻了一声,将茶盏搁在案上,抬眼看向张院判。
张院判会意,上前一步,将那青瓷小碟端到周产婆面前,蹲下身,语气平淡:周婆子,你可认得这药粉?
周产婆的目光触及碟中那暗褐色的粉末,整张脸瞬间褪尽了血色,身子往后缩了缩,像是被那药粉烫到了一般。
不、不认得……
张院判也不与她争辩,只是慢条斯理地道:这药粉名唤断骨草,产自南疆,中原极少见。老朽行医三十余年,也只见过三回。第一回,是十五年前岭南巡抚的妾室难产血崩而亡,事后查出是有人在安胎药中掺了此物;第二回,是八年前京城永昌侯府的小产案,侯夫人滑胎后大出血,太医院会诊半月才查明病因;第三回,便是昨夜安王妃产房中的那方巾帕。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周产婆:这药粉极难得,需从南疆深山中采挖,晾晒三年方可入药。便是江南一带的药铺子,也未必有人识得此物。你一个接生的婆子,从何处得来的?
周产婆的嘴唇哆嗦得越来越厉害,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一滴落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沈清漪缓缓站起身来,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裙摆拖过地砖,出极细微的窸窣声响。她停在周产婆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孩子入睡:周氏,本宫再问你一次。那药粉,是谁给你的?
周产婆的身子开始剧烈抖,像风中的落叶,整个人缩成一团,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喉咙里出的声响,像是想说什么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沈清漪在她面前蹲下身,伸手托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与自己对视。那双凤眸里映着殿外透进来的天光,幽深得像一口看不见底的古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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