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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明非刚把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愁绪和疲惫塞进名为“贤者模式”的垃圾桶里,试图在风扇的噪音和天花板水渍的抽象艺术中获得片刻安宁——
“路明非——!死哪去了?!!”
一声极具穿透力、带着金属摩擦般刺耳质感的咆哮,如同平地炸雷,狠狠撕破了房间内凝滞的闷热空气。
那声音仿佛自带音波攻击,震得老旧窗框嗡嗡作响,连墙角嘎吱作响的风扇都似乎被吓得卡顿了一瞬。
婶婶!
路明非如同被电击的青蛙,整个人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动作幅度之大,差点带翻了屁股底下那把饱经风霜的电脑椅。
他心脏狂跳,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刚才那点伤春悲秋的“深沉”被炸得烟消云散,只剩下生物面对天敌时最原始的应激反应。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冲到门边,一把拉开房门。
门外,婶婶双手叉腰,像一尊门神般堵在狭窄的过道里。
她身上还系着沾着油花的围裙,头随意地挽着,几缕碎散在汗湿的额角,脸上是混合着不耐烦和理所当然的、如同教科书般标准的“使唤人”表情。
“耳朵聋了?!喊你半天!”
婶婶的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路明非脸上,“一天到晚就知道瘫在椅子上挺尸!你弟的《少年周刊》新一期到货了!去楼下报刊亭!还有!”
她语极快,如同连珠炮,“冰箱里酸奶没了!要那种带果粒的!顺便!酱油!家里酱油瓶子见底了!炒菜等着用呢!赶紧的!”
路明非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深褐色的眼睛里只剩下认命的麻木。
他张了张嘴,刚想应一声“哦”,婶婶那双锐利的、仿佛能洞察一切(尤其是他偷懒)的眼睛又扫了过来,像是想起了什么更重要的事。
“哦对了!”
婶婶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带着点审视的意味,“路过门卫的时候,给我仔细翻翻!看看有没有……嗯……”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但眼神里的期待却藏不住,“有没有从美国来的信!这段时间寄了不少,说不定哪家大学就开眼了!”
这段时间……是啊,这段时间。
他几乎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对美利坚合众国高等学府抱有无限憧憬的、孜孜不倦的申请者。
用自己那点可怜巴巴的积蓄,买来昂贵的国际邮票,像撒网捕鱼一样,把他那份包装得还算体面、实则内核空乏的申请材料,投向了太平洋彼岸那些金光闪闪的校名。
常春藤?州立大学?社区学院?但凡名字里带“university”或者“e”的,他几乎都试了个遍。
石沉大海。
或者说,比石沉大海更糟。偶尔收到的回信,无一例外是那种印刷精美、措辞客气得如同机器人的拒信。
薄薄的一张纸,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块冰冷的墓碑,埋葬着他那点连自己都觉得可笑的、试图“正常”逃离的奢望。
婶婶的催促,此刻更像是一种带着嘲弄的提醒——提醒他所有的挣扎,在那堵名为“现实”的铜墙铁壁面前,是多么的徒劳和可笑。
“……知道了。”
路明非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垂下眼睑,避开了婶婶那带着审视和催促的目光。
没有争辩,没有抱怨,甚至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他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默默地转身回屋,从桌上那个破旧的钱包里,数出几张被汗水浸得有些软的零钱——买杂志的钱、买酸奶的钱、买酱油的钱,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至于美国大学的回信?那玩意儿不需要钱,只需要足够的运气,而他显然没有。
他攥着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低着头,沉默地从堵在门口的婶婶身边挤了过去。老旧木地板在他脚下出沉闷的呻吟。
他没有看婶婶的脸,只是闷头走向玄关,弯腰换鞋。
背后,婶婶那带着点胜利者意味的唠叨声还在继续
“……动作快点!磨磨蹭蹭的!酱油等着炒菜呢!还有,眼睛放亮点!别漏了信!……”
“砰。”
一声不算重的关门声,将婶婶的声音和屋里闷热嘈杂的气息隔绝在了身后。
楼道里光线昏暗,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灰尘的气息。
路明非靠在冰冷的铁质防盗门上,深深吸了一口这浑浊的空气,又重重地、无声地吐了出来。
仿佛要把胸腔里那股沉甸甸的、混合着憋屈、麻木和巨大无力的浊气全部排出去。
他抬起手,用t恤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不知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液体,然后攥紧了手里的零钱,拖着步子,一步一步,沉重地走下昏暗的楼梯。
……
路明非拎着沉甸甸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冰凉的酸奶、沉甸甸的酱油瓶,还有那瓶婶婶指定要的、据说能补充营养的果粒酸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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