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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明非坐在沙滩上时,夕阳正把最后一把金粉撒向海面。
他选了块被晒得温热的礁石,牛仔裤卷到膝盖,赤脚埋进细沙里
沙粒是暖的,混着午后阳光的余温,从趾缝间漏下去时,像被无数只柔软的小爪子轻轻挠着。
礁石边缘嵌着半片碎贝壳,淡粉色的,被浪冲得磨去了棱角,他捡起来转着玩,贝壳内侧的虹彩在夕照里晃,像把碎掉的彩虹攥在手心。
海风是分层的。贴着海面的那层带着咸腥气,卷着浪沫扑过来,打湿他的帆布鞋边缘,凉丝丝的;高一点的风裹着远处椰子树的清香,偶尔还夹着渔船归港时的柴油味,慢悠悠地扫过他的梢,把额前的碎头吹得贴在额角。他抬手把头捋到耳后,指尖碰到耳垂时,才现不知什么时候被晒得有点烫。
远处的浪是有节奏的。白花花的浪头卷到沙滩前,会先退成一片透明的水膜,漫过他脚边的沙坑,把刚才用手指画的歪扭笑脸冲成模糊的水痕,然后又带着一捧碎贝壳、几粒小石子退回去,留下些银亮的泡沫,在沙上缩成小小的圆,像谁撒了一把会消失的珍珠。
他没看海,倒是盯着自己的影子。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趴在沙滩上,像另一个懒洋洋的自己。
影子的手和他的手重合着,一起去够被浪冲过来的小螃蟹
那螃蟹青灰色的,比指甲盖还小,举着两只小螯横着跑,刚爬过他的影子边缘,就被回卷的浪重新拖进水里,只留下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爬行痕迹。
远处的渔船开始亮灯了,一盏盏橙黄色的,在渐暗的海面上晃,像被浪托着的星星。有渔民的吆喝声飘过来,隔着风听不真切,只辨得出调子是松快的,大概是在数今天的渔获。
更远处的海平线已经晕成了紫蓝色,夕阳的金边正一点点被暮色啃掉,剩下的光在他侧脸投下道柔和的轮廓,把他的睫毛映得像两把小扇子,扇动时会在鼻梁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他从口袋里摸出颗糖,橘子味的,玻璃纸在夕照里闪着微光
是很久前在公园秋千上收到的那颗,不知怎么一直揣着。
糖纸被体温焐得有点软,剥开时“刺啦”一声轻响,甜味混着海风的咸,钻进鼻子里。
他把糖放进嘴里,舌尖先是尝到点微涩的玻璃纸味,接着就是浓得化不开的甜,像把黄昏的暖光含在了嘴里。
浪又漫上来,这次冲来了片完整的海藻,深绿色的,带着细小的气囊,躺在沙上像条搁浅的小蛇。
路明非用脚尖把它拨回水里,看着它被浪卷着慢慢漂远,忽然觉得心里很空,又很满。空得像被海风扫过的沙滩,什么都没留下;满得像这漫上来的浪,把所有说不清的情绪都泡得软软的。
天色彻底暗下来时,第一颗星亮在了东边的天上。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沙粒簌簌往下掉,像抖落了一身的阳光碎片。
远处的灯火连成了片,浪声还在耳边晃,手里的碎贝壳被体温焐得温热
忽然,身后传来一声轻响,像沙粒滚过礁石的动静。
路明非回头时,正看见那抹蓝布褂子的身影倚在不远处的礁石上,藤篮放在脚边,边缘被夜色磨得亮。
老头的白在星光下泛着银灰,眼睛亮得像浸在海里的黑曜石,和多年前公园梧桐树下的模样,几乎没差。
“啊哟,这是谁家的娃?这么晚都不回家。”
还是一样的语气,像块晒暖的老木头,带着点沙哑的温和。
路明非愣了愣,随即笑了,嘴角弯起的弧度被星光描得很轻。
他只是拍了拍身边的礁石:“坐呗,大爷。”
老头走过来坐下,藤篮里传来轻微的碰撞声,还是像装着玻璃瓶子。
海风掀起他的褂子下摆,像片被夜雾浸软的帆。
“刚才看你对着浪呆,”老头望着远处渔船的灯火,“有心事?”
“也不算吧”路明非把手里的碎贝壳转了转,虹彩在星光下淡了些,“就是觉得……日子过得有点像这浪,一波一波的,好像挺热闹,退了又啥都没留下。”
他挠了挠头,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说仕兰中学的课很闷,数学老师总点他回答问题;说路鸣泽最近迷上了奥特曼,天天抢他的漫画;说婶婶炖的排骨还是那么咸,却总在他晚归时多留一碗;说路过公园时,看见那秋千还在,铁链子锈得更厉害了,没人荡的时候,就安安静静待着,像在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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