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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云舒的脸色变了。
她低下头,手指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她知道自己的船破,知道自己的船旧,知道在这满湖的花船里,她的船是最不起眼的那一条。
她从不跟人比,也从不在意别人说什么。
可今夜,她不想让张艺因为她而被人笑话。
“张客官,”她轻声说,声音有些紧,“咱们……咱们往那边去吧,那边荷花多,清净。”
张艺没动。
他坐在船尾,手里端着那个粗瓷杯子,杯子里还有半杯凉茶。
他看了一眼那几个公子哥,又看了一眼自己坐的这条小船——船板旧了,船帘褪了色,船头的指甲花倒是开得正艳,红艳艳的,在月光下格外显眼。
他低头看了看杯子里的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站了起来。
小船晃了一下,王云舒连忙扶住船舷。
“张客官?”
张艺没理她,站在船头,面朝那几条大船的方向。
夜风吹过来,把他的袍子吹得猎猎作响。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水面上,又长又直,像一把出鞘的剑。
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很稳,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阁下与我,同在一片天地之间,共沐一样的清风明月,怎会困于船大船小这般方寸之间?”
那几个公子哥的笑声戛然而止。
湖面上安静了一瞬。
张艺端起杯子,朝那几条大船的方向举了举,像是在敬酒。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嘴角微微翘起,笑容里有几分醉意,但更多的是一种坦坦荡荡的、不卑不亢的从容。
他仰头饮尽杯中残茶,声音清朗,在夜风中一字一句地送出去
“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
这句话落下去,湖面上安静得能听见水波拍打船舷的声音。
那几条大船上,丝竹声停了,笑闹声停了,连抚琴的女子都停了手。
所有人都朝这边看过来——看向那条小小的、旧旧的、船头只开着一盆指甲花的小船,看向船头那个端着粗瓷杯子、衣裳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男人。
张艺没有再看他们一眼。
他把空杯子往船板上一撂,转身坐了回去,对王云舒说了句“走吧,没意思。”
王云舒愣了一下,连忙拿起竹篙,在岸边的石头上轻轻一点。小船悠悠地调了个头,离开那片灯火辉煌的水面,往湖的另一边漂去。
船头慢慢转向,背对着那群大船。
张艺靠在船尾的草垫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光铺在他脸上,把所有的表情都洗淡了,只剩下一种懒洋洋的、什么都不在乎的闲适。
小船越漂越远,大船的灯火渐渐被甩在身后。
然后他笑了。
不是方才那种淡淡的、礼节性的笑。
是从胸腔里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大笑。
他仰着头,对着满天星斗,哈哈大笑,笑声在湖面上滚出去,撞在远处的荷花丛上,又弹回来,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王云舒被他笑得愣住了,手里的竹篙都忘了撑。
“张客官,您笑什么?”
张艺没有回答。
他笑够了,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端起茶壶——空的,摇了摇,一滴都没有了。
他也不在意,把茶壶往旁边一丢,双手枕在脑后,翘着二郎腿,望着头顶的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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