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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月没有在拍摄现场揭穿他,也没有在他因为右手脱力而险些摔倒时出声询问。
她就是用那种沉到底的安静,旁观着这个男人在记忆和现实的夹缝里挣扎。
客厅里只剩下鼠标轻微的点击声。
最后一张照片的色阶调完,林烬松开左手,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这个照片里的我……像她吗?”
长夜月的声音在沉默中突然响起来。毫无预备的一句。
林烬闭着的眼睛猛地睁开。
他的呼吸不可抑制地停顿了一秒,那句话就像是一把薄而锋利的手术刀,直接切开了这两个多星期以来他们之间刻意维系的所有体面和粉饰。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沙另一端的女人。
长夜月双手捧着玻璃杯,暗红色的眼睛直视着他。
那里面没有试探,没有咄咄逼人,甚至没有期待一个特定的答案。
她就像是在问今天晚上的面条咸不咸一样,用她那种永远平稳的降调,问出了这个把林烬逼到死角的问题。
她看着林烬突然剧烈收缩的瞳孔,很快地补了一句“像或者不像都无所谓。你说真话就好。”
林烬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下。他看着那双暗红色的眼睛,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像吗?
相貌、骨骼、声音的音色,如果把那双眼睛挖掉,如果把两个人的照片盖住下半张脸,这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都会说这是一模一样的两个人。
可是感觉呢?
在这个阴雨天里,站在剥落墙皮前的那种压住一切的重量感,暗房里覆在他手背上的那种滚烫的温度,还有刚才她坐在沙另一侧安静陪伴的这几个小时……这些全都是长夜月,只有长夜月。
他该怎么回答?
承认喜欢这种感觉?承认自己在这个和死去女友长着同一张脸的女人身上感到了动心?那对三月七太残酷了。
那个把两年时间冻结在这间出租屋里的女孩,那个他拼命想要留住的鲜活影子,会被这种承认瞬间碾碎。
他会觉得自己是一个背叛了所有记忆的混蛋。
否认?
告诉长夜月她只是一个影子,他只是在借着这张脸缅怀过去?
他看着自己那只还在微微抽搐的残废右手,压抑在心底的悸动早就已经诚实地给出了答案。
这种悸动根本不是因为像,而是因为不一样。
林烬没有回答。
他重新把头转回去,盯着几乎要休眠的电脑屏幕,左手搭在膝盖上,没有再说一句话。
他的沉默在这个昏黄的客厅里无限放大,变成了一种粘稠的胶着物,堵住了所有可能出的声音。
沉默有时候并不是拒绝,也不是默认。在这个夹缝里,沉默就是最震耳欲聋的回答。
长夜月看着那张落寞到极点也压抑到极点的侧脸,玻璃杯在手里被慢慢攥紧。她低下头,没有再追问什么。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料到的心碎。
因为有些答案,没有声音反而比大吼大叫更让人耳朵疼。
长夜月坐在沙那头,看着林烬重新把视线砸回那块亮的电脑屏幕上。
他那个姿势僵硬得像是某种风化了一半的岩石,左手死死卡在膝盖的骨头上,整个人散着一种连呼吸都觉得费力的死寂。
那种沉默,那种为了不去背叛死去的人而硬生生掐死自己当下悸动的落寞,像是一张不透气的膜,蒙在长夜月的脸上。
她没有再逼他。
“你先休息吧。”
长夜月放下手里的玻璃杯,推玻璃杯底座的手指在茶几面上划出一道极轻微的摩擦声。
她站起来,最后深看了一眼这个被困在记忆和绝症里连挣扎都不敢出声的男人,转身走向走廊。
那一刻,长夜月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被一双粗糙的手用力攥了一下。
不是那种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钝钝又十分绵长的心疼。这种心疼顺着她转身的动作蔓延到嗓子眼,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酸楚。
推开三月七旧房间门的时候,长夜月停顿了半秒,然后把门在身后轻轻扣上。
房间里没开灯,外面的路灯光透进窗户,在地板上拉出冷硬的对角线。长夜月走到床边,没有躺下,而是就着那片阴影坐在了床沿上。
她看着对面书桌上那两个并排摆着的相框。蓝粉的漂亮眼睛,和一张因为拍照而笑得稍微有些变形的脸。
她太了解她那个妹妹了。
三月七单纯,有的时候热烈甚至到了可以说是有点傻的地步。
如果三月七遇到林烬这种一次两次的身体失控,她可能会急得掉眼泪,会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去医院,会以为这只是一场严重但是可以治愈的骨科或者神经科疾病。
但长夜月不傻。
她是从长期的治疗和医院的消毒水味里泡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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