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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是三月七留下来的时间胶囊,也是她下一次去敲那扇主卧门的理由。
“过两天吧。”
长夜月对着空荡荡的房间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平稳的降调。她闭上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听着窗外的雨声。
现在去敲门只会让那个把自己缩在防备里的男人更加僵硬。
她决定等两天,等这场雨停了,等他们各自都把今天下午这一秒钟的悸动强行压回安全的界限之后,再去问问那些关于过去的影像。
四天的时间足够把一场仓促的兵荒马乱重新冻结。
林烬去了一趟市里最好的神经内科。
其实没必要去,渐冻症这东西像一辆被拆了刹车还加满油往下半坡开的破车,医生除了给他开更多的利鲁唑和依达拉奉,剩下的医嘱无非就是注意情绪、不要剧烈运动、有需要尽早考虑无创呼吸机。
医生看着他的眼神里那种居高临下的、无能为力的悲悯,比直接判死刑更让人觉得恶心。
他提着一塑料袋药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阴得亮,像一块蒙了灰的毛玻璃。
回到云合巷那个老式小区的出租屋时,长夜月刚好开门进来。
她穿着那件常穿的深灰色风衣,头随意地挽着,手里拎着从附近市买回来的几袋蔬菜和挂面。
林烬把手里的药袋往身后藏了藏,这几乎是他现在的本能动作。他换了鞋,正准备回房间把药塞进抽屉,长夜月在玄关处叫住了他。
“林烬。”
依然是那个尾音稍稍往下一坠的降调,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铺垫。
林烬停下脚步,转过身。
长夜月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鞋柜上,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个黑色的sd卡,又从另一侧口袋里拿出一个黑色的金属密码盒。
“我在三月的旧书里找到了这张卡,”她把sd卡递过去,“还有这个密码盒,里面是五卷已经拍完的柯达胶卷。密码是3o7,我打开看过了,但没碰胶片。”
林烬的视线落在那张sd卡和密码盒上。
3o7。
这三个数字像一根针一样轻巧地扎进去,又被一种麻木感迅包裹。
他在自己那些被封存的记忆里搜寻了一下,没想起三月七有什么拍完没洗的胶卷是用密码盒锁着的。
“能冲洗和导出来吗?”长夜月看着他,暗红色的眼睛里没有那种让人难以招架的关切,只是纯粹的询问。
“可以。”林烬的声音很稳。
这四天里,他也给自己重新砌了一堵防风墙,只要隔绝掉那些肢体接触和突如其来的急切,他觉得自己还能跟这张脸和平共处一段时间。
长夜月点了点头,但没有立刻把东西交给他。她捏着sd卡边缘的手指微微用了一下力,指节有点白。
“能不能……让我也看一看?”她看着林烬的眼睛,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一点试探的询问意味,“我想看看我妹妹生前留下的东西。如果……如果里面有你不方便让我看的,我不看。”
她似乎觉得这个要求可能又会触碰到他那根敏感又僵硬的神经,紧接着又补了一句“或者,如果你不想看,你把冲洗的药水和工具借给我,可以告诉我怎么弄,我自己来洗。”
林烬看着她那种带着克制的小心翼翼,心里那种麻木的钝痛突然被扯动了一下。
他想起出事那天,三月七也是这么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台徕卡IIIf问他,“胶卷不够了,这半卷我要是拍坏了,你别骂我啊。”
那种重叠的错觉又来了,但这次林烬没有躲。
“那东西你弄不了,温度控制不住会把显影液和胶卷毁了,”林烬伸出左手,从她手里接过sd卡和密码盒,“你道什么歉。拿上东西,跟我来。”
长夜月愣了一下,暗红色的眼睛在林烬的脸上停了两秒。那句极其简短但不再抗拒的邀请,让她一直处于防守状态的神经稍微松了一点点。
“好。”
林烬转身走向走廊尽头,那是一间原本用来堆放杂物的储藏室,后来被他改成了冲洗胶片的暗房。
他推开门,拉开墙上的排气扇开关,一股混合着显影液、定影液和轻微酸涩化学药剂的味道扑面而来。
“进来把门关上。”林烬站在只有一盏安全红灯的暗房里,对站在门外的长夜月说。
长夜月走进那间狭小、昏暗且充斥着刺鼻气味的房间。门在她身后咔哒一声关紧,排气扇的嗡嗡声成了这个逼仄空间里唯一的声音。
暗房里就只有一盏安全红灯和排气扇的嗡嗡声。
林烬让长夜月戴好口罩,自己则把显影液按温度调配好,胶卷下槽,计时。
整个冲洗过程他几乎没有开口,只有在需要操作下一步的时候说一两个字,长夜月也没有多问,就站在他旁边,静静看着。
半小时后,五卷胶片从定影液里取出来,挂上晾干架。
林烬把灯开到可以操作翻拍的亮度,把胶片夹上翻拍架,开始逐格看;第一卷是三月七刚拿到第一台胶卷相机时候的自拍,构图歪,测光也不准,但每一格里面那个人都在笑;第二卷开始出现两个人,林烬和三月七,摄影社的器材室,食堂窗边,还有那条校园里最长的梧桐大道。
那些画面里的林烬比现在年轻,面对镜头的时候有一种轻微的不自在,但眼角是松的;第三卷、第四卷都是两个人在一起的流水账。
早饭,图书馆,下雨天在出租屋门口拿外卖,三月七对着镜头做鬼脸,林烬侧过脸假装没在看镜头但眼睛的余光明显地偏过去。
每一格都是两个人还活着的证据。
长夜月站在林烬旁边,从始至终没有说话,只是靠近翻拍架仔细看。
林烬也没有说话,他的呼吸一直很平稳,平稳得有点像是刻意控制的结果。
直到第五卷上了翻拍架。第五卷的前半段依然是林烬和三月七在南方那条老街的拍摄记录。
两个人穿着厚外套走在铺着青石板的街面上,背景里有挑担子的老人,有挂满腊肉的店铺门口,有一棵被霜打过的老榕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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