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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没有可能,我可以在城东实验寄宿,不用全家搬过去呢?”展初桐说。
母亲矢口否决,“不可能。上高中正是关键期,我可得盯你更紧。”
父亲被母亲怼了胳膊肘,忙搭腔,“阿桐啊,再克服高中三年,上大学你就自由了……”
“上大学自由什么?”母亲一拍桌,“她万一跟人乱谈恋爱乱闯祸你就高兴了!”
父亲立刻改口,“哎对,你还小,不懂事,等大了,自然会感谢父母对你的管教……”
老电扇似乎卡了,吹出的风变得微弱,让展初桐更觉燥热。母亲激动到尖锐的絮絮叨叨令她耳膜鼓胀,最后她拍桌而起:
“受够了你们!我想去城东实验,就是为了离你们远一点!”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甩出来,带着青春期特有的直白和残忍。
母亲瞬间脸色苍白,嘴唇哆嗦,半天才道:“我们为你做牛做马,就为了听你忘恩负义?”
父亲也勃然大怒:“反了你了!怎么跟父母说话的?我们还不是为了你好!不知好歹的东西!”
老生常谈的言论,展初桐都听厌,却也因来自她在意的父母,不管听多少次,还是会激起她的情绪波动。
展初桐开了房门就往外走,将母亲“白养了白眼狼”的喋喋不休和父亲“上班快迟到了”的提醒,抛之脑后。
那一天,展初桐在大街上闲逛良久,她想了很多:
想忍忍挨过高中三年,大学考去别的城市,顺其自然淡了联系;
想人活一口气,就这样离家出走,再也不见爸妈;
想父母在她断联后,懊悔地寻求她的原谅,说“我们错了以前不该管你那么严该尊重你”……
想到这些,只会让展初桐神情阴郁,报复性的快意和更深的酸楚让她表情扭曲,路过的小孩见了都转头就跑。
傍晚夕阳西下,该到父母下班的点。突然天降暴雨,淹没一切视线。展初桐没急着回家,而是躲进便利店屋檐下,看来往路人和万家灯火打发时间。
她故意把手机调静音,却每隔几分钟就偷看一眼——没有未接来电,没有短信。
雨越下越大,夜色越来越深,父母却没催促和询问。她越想越气,难道真不在乎了?难道真不管她了?
这种猜测让她更难过,也更倔强。她等到雨停,快晚上九点,便利店都要打烊了,才磨磨蹭蹭回家。
一路上她构想着开门后,父母焦急迎上来的画面,甚至想好了要用怎样冷漠的态度应对他们的关心和责备。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屋里一片漆黑,寂静无声。
没有预想中的灯光,没有饭菜的香气,也没有人影。
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过沾满雨水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模糊昏黄的光晕。
家里空荡荡的,冷冰冰的,比她离开时更加死寂。
她赌气没喊爸妈,只在屋中逛一圈,确定空无一人。
不祥预感如冰冷毒蛇,悄然缠上她心脏。
她走到家中座机旁,看到有来电显示,是陌生号码。她正犹豫是否回拨,座机又响起来,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心脏狂跳,要撞碎胸腔。她颤着手指,拿起听筒,“喂?”
【请问是展初桐吗?】
背景里响着警车与救护车的鸣笛,和路人哀嚎的哭声。
……
展初桐不确定,她算不算见到了父母最后一面。
在冰冷的停尸间里。
白布掀开一角,两张熟悉的脸分外陌生。毫无血色,冰冷僵硬,不再严厉蹙起的眉头,不再说教翕动的嘴唇。
那一刻,她没有锥心刺骨的疼痛,她甚至是茫然的,麻木的。她听见阿嬷在身旁哭嚎,趴在床边攥两具尸体的手,会无意撞到她的身体。
她便随之晃,视野跟着晃,她没有实感,好像在看电影,一场不入流难代入的垃圾电影。
从来慈眉善目的阿嬷嚎啕得毫无形象,直到突然发出不似人声的哀鸣,眼睛一翻,昏厥过去。现场一片慌乱,有人呼喊着阿嬷,掐人中,叫护士。
展初桐目睹这一幕,只得出了一个判断:
阿嬷崩溃了。
但还好,老天眷顾她,没让她崩溃,至少她还能撑起这个家。
之后几日,她像突然被催熟的冷静成年人,跟在热心邻居和工地抚恤人员身后,学习如何申请死亡证明,如何联系殡仪馆,如何应答各方亲友的慰问,如何安排所有琐碎而具体的事务。
直到父母遗体火化、葬礼、后事完毕,展初桐没掉过一滴眼泪。
只是,高一开学后,这种压抑开始显现后果。
她无法集中注意力,无法思考,黑板上的粉笔字变得模糊,课本上的印刷字开始扭曲。
曾经能轻松解答的题目,此刻如同天书,曾经顶尖的学习成绩,此刻一落千丈。
展初桐开学后成绩与入学成绩的巨大落差,引起了班上一些女生的注意。她们主动靠近她,课间找她说话,问她是不是遇到了困难,邀她一起吃午饭,放学一起走。她们的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真诚关切。
在失去至亲,且阿嬷沉浸悲伤无法支撑她的绝境里,这些“关心”,曾让展初桐麻痹的感官得到一瞬解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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