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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杉矶夏日的夜风从窗帘的缝隙渗进来,严雨露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枚奖牌。她已经看了它很久了,指尖沿着边缘的纹路一遍一遍地描,像在确认它是真的,而不是某个夜里曾做过的梦。
刚结束的女单决赛打满三局,对手是韩国的小将,打法黏人、跑动范围大。她的右膝在第二局末段出了一次不太妙的信号,她当时咬着牙对自己说:最后一战了,就算之后要坐轮椅也要打完。
决胜局她一度落后四分,追平到十七分的时候,她已经没有力气去想战术了。肌肉记忆在接管身体,她在追每一个球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
邵阳在出前那晚抱着她说,奥运村附近有家甜品店,等你拿了金牌,我们一起去吃。
她当时笑着说,你怎么比教练还有信心,邵阳没反驳,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
最后那个球落地了,对手的推挑出界了不到半寸。
全场沸腾的声音灌进她耳朵里,但那些她曾经幻想过无数次的画面——夺冠了会哭、会跪地、会将拍子扔上看台——全都没有生。
她第一反应是转头看向观众席那片属于队友的区域。隔着太远,灯光太亮,她没有找到他的脸。男双的决赛在女单之后,他应该在热身了。她不太确定他有没有在后台看到最后一分。
但队友们涌上来抱她的时候她笑了,记者问她问题的时候她也笑了。相熟的记者问她:雨露好像一点都不激动?是早就预见到自己能拿摘金了吗?
她当时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她记得自己感谢了国家、感谢了团队、感谢了所有支持她的人。都是对的,都是该说的话。但有些话她咽回去了。
她没有对着话筒说的是:其实她备赛前的那几个月有哭过好几次。膝盖的旧伤在加量训练之后反复酸,队医说你悠着点,教练说你要相信自己的手感。但只有邵阳会在她深夜睡不着时,抱着她给她打气,耐心地听她倾吐不安,特别温柔地对待她的膝盖。
那三个月里邵阳没有碰她。不是不想要,她看得出来。有好几次他抱着她看录像回放,呼吸落在她后颈上变得越来越重,但他只是把下巴搁在她肩窝里,说睡吧,明天还要训练。三个整月,一次都没有越界。她有时候夜里醒了,能看见他坐在床尾看手机,屏幕光映着他抿紧的嘴角。
他大概以为她不知道他在忍。
记者最后问了一句:还有哪位想特别感谢的人吗?
她的目光在那一瞬间飘远了。
她最想亲自感谢的人,此刻不在她身边。男双决赛马上就要开始了,邵阳此刻应该在候场,或者在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正在系鞋带。他正在通道的另一头,准备走上那片属于他的战场。
所以她最终只是笑了笑,回答感谢每一位支持我的人。记者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此刻那枚金牌在她手心里被捂得温热。邵阳坐在她旁边,半个身子靠在床头,手臂松松地环着她的腰。他的体温是烫的,像刚结束比赛后还没完全退下去的那层余热。他的头也是乱的,擦得半干的碎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骨,但眼睛很亮。
他低头看着窝在他怀里的她。
真好看。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嘴角弯了起来,眼底也藏着笑意,和我们的大满贯奥运冠军严雨露一样好看。
严雨露也笑了,伸手把他拉近,吻住了他。很轻的吻,嘴唇贴着嘴唇,停了几秒,像在确认两个人都在这里。然后她退后半寸,目光落在了他身后的床头柜上。
那枚银牌放在那里,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男双决赛,第三局的每一分都咬得很紧,像是从对方手里硬抢过来的。最后一球,邵阳扑到网前去够一个几乎不可能够到的球,拍面碰到了球,但球最终落在了界外。
邵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床头柜上那枚银牌。他把目光收了回来,重新落在她脸上。
再等我一届?他轻声问她,我再努力争取争取,下一次一定和露露你配成一对。
严雨露没有移开目光,她依然看着那枚银牌。
男双摘了银牌,但决胜局时奋战到了三十分的赛点,贡献了今届最精彩的比赛之一。庆功宴时全队的心情都挺不错,但这代表邵阳不会有遗憾吗?
想起自己二十三岁在东京戴上银牌时的不甘,想起二十六岁那年巴黎的铜牌战,赛后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很久。不是因为银牌铜牌不好,是因为她知道自己本来可以更好的。
她太清楚了。银牌不是还不错,是所有汗水和疼痛都走到了终点,却差了最后的那么一点。她当年吞下的不仅是遗憾而已,她当时是特别难过的。那邵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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