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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大龙家的落后几步,跟禾田打小报告。
“找到了,小丫头可真能跑,居然顺着官道往北边去了,再晚点儿,估计都要进县城了。”
谭婶子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她们两人听得见。
她说着拍了拍衣摆上的泥,又补了一句,“人是寻溪的人先找着的,那大兄弟身手真利索,我们还没到跟前呢,人家就把人截住了。”
禾田是真惊了。想过无数种可能,就是没想到人能出村:“她这是啥意思?想干嘛?”
没有路引,她想上天还是入地?
谭婶子明显卡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这让禾田越发好奇了:“咋,我不能听?还是跟我有关?”
谭婶子点了点头:“也不全是,她说要去找宋甜。”
“卧槽!”
禾田当场爆了句粗口,直言不讳道:“怪道老话常说‘孩子静悄悄,必定在作妖’,乡下丫头的作风果然泼辣!”
比杨娥不遑多让啊!
说这话时她丝毫没注意到连自己一起骂进去了。
亏她想得出,啥都不带,赤手空拳凭着两条腿一腔热情就想去府城找人?她到底知不知道两地之间相距多远?
这哪是什么勇敢,这叫“无知者无畏”,哪里是什么值得称颂的“友谊万岁”!
从这件事可以看出,王瑾对她这个“挤走”好朋友的罪魁祸首是多么地不待见,怨气之重竟然直接推动了她这场没头没脑的冒险之旅。
她知道自己的这个幼稚举动会造成多么严重的后果吗?家人担心、自身安危、蜚短流长……
这要是她的孩子,一根鸡毛掸子绝对不够抽的!
算了,不气不气,不能用别人的过错惩罚自己,正经事儿都干不完,哪有精力生一个逆子的气?
可想而知,今晚的姑父家八成不得安宁了。
“走了走了,回家睡觉了!”禾田气呼呼地拽着周檀就走,“这种破事儿自当爹娘教育,爹娘如果不好好教育,将来就遭受社会的毒打,好歹赖不到咱们头上。”
是这个理儿。
周檀由她拖拽着,不做任何抵抗。
且不说王作栋两口子对二闺女的逆反举动是何反应,只说被全村列为头号嫌疑对象的沙家。
孙婶子形容得一点没错,沙家那间所谓的“客厅”,确实是“又乱又臭”。
三间正房打通了当作堂屋,北墙上歪歪斜斜挂着一幅渍满油烟的“福”字中堂,字纸边角都卷了起来,像一张嘲讽的嘴。
地上铺的青砖早就看不出本来颜色,踩上去黏糊糊的,仿佛永远干不透。墙角堆着几把豁了口的砍刀、半截磨刀石、一团乱麻绳,还有不知道哪年哪月剩下的猪鬃,一绺一绺地粘在砖缝里。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臊腥味——杀猪的皮毛血水常年浸入地底,又被炉灶的烟气反复熏蒸,最终酿成一种挥之不去的、油腻而腐败的底味。
桌面上覆着一层粘手的油灰,茶壶嘴堵了一半,倒出来的水泛着浑浊的茶沫子。
闷坐在桌边的四父子,就在这股污浊的空气中一声不吭地僵持着。
不说话,但谁都能感受到那种黏稠如血浆的压抑与愤怒,就像是地底的熔岩,只差轻轻一下撞击,或者一道细若游丝的裂缝,就能喷涌而出,毁天灭地。
当家的沙六指坐在上首,粗短的五根手指搭在桌沿上,那多出来的一截指节泛着暗青色的死皮,像一截畸形的树瘤。
他今年五十左右,方脸阔额,一双三角眼常年半阖着,好似在打盹,可两道目光从眼缝里射出来时,便如浸了冰水的铁签子,扎得人后背发寒。
他年轻时候跟着过路的镖师学过两手,因为在原来的村子横行霸道招惹众怒,被驱赶出来,靠着武力和凶狠,一路走一路打,最终流落到了长石村。
在这里,他一个外来的流民自然不受欢迎,可他却有几分脑子,竟然跟一个寡妇好上了,通过这个女人落籍在当地,从此成了长石村的一员。
定居下来之后他稍微收敛了一点,但骨子里的蛮横却从未消减半分。“不讲理”三个字早已刻入骨髓,谁跟他讲道理,他就挥舞着刀子要跟人拼命,久而久之,村里人见了沙家人便自发绕道走。
他这辈子最大的念想,就是当上村正,把马鸣从那个位置上掀下去,让沙家堂堂正正地压在整个长石村的头上。
然而这些天,沙六指心里的那团火几乎要把五脏六腑都烧穿了。
先是老四在县城赌坊出了事,通缉令一夜之间贴遍了十里八乡的申明亭和大街小巷;紧接着家里帮工的谭大龙和孙老幺被人挖走;再然后,沙老二肉摊的生意一落千丈……
桩桩件件,全是冲着沙家的筋骨来的。
他的眼皮子突突跳了三天,总觉得背后有一只无形的黑手在慢慢收紧绳索。
“该死的!”沙老二捶得桌子咚咚响,他刚处理完猪下水回来,围裙上还沾着没洗净的血沫,两条粗壮的胳膊上虬结着腱子肉,“他们怎么敢!欺人太甚、欺人太甚!老子要弄死他们!”
沙老二在兄弟三个中长得最为肥壮,一巴掌能扇翻一头半大的猪仔,杀猪刀使得比筷子还顺。他性子火爆,点火就着,最受不得气,逢年过节谁家多割了他半两肉他都能记恨上大半年。
可这些天来,他的猪肉生意实在是惨淡得吓人。
禾家开荒管饭,一直都从王家肉铺买肉,姓王的零售价降了几文钱,冲着这小便宜,村里人都愿意去王家买。
对比之下,沙老二的肉摊前门可罗雀,一天连半片猪都卖不完。
眼下的天气还凑合,再过阵子暖和起来,猪肉一旦过夜就容易有味道,到那时候损失更大。他每天瞅着那卖不出去的肉发愁,心里的火气一天比一天旺。
沙老大却捏着下巴,有几分不确定地自言自语:“难道老四真的回来了?回来了怎么第一时间不回家来?我正想问问他呢,这么长时间,他躲哪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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