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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田掌心扣着他的肩,一幅哥俩好的架势解释道:“我告诉你说,乡下人虽然不认得几个字,但骨子里最懂趋利避害。他们是最喜欢占便宜的,但也要看便宜好不好占。娶个媳妇回家是要使唤的,而不是被媳妇儿拿捏。不是我吹,就我这样的,谁家敢娶?聘礼够吗?本事够大吗?拳头够硬吗?后台有没有?啥都没有,哪来的底气和勇气舞到我跟前来?快别自取其辱了。”
周檀握拳低低笑起来,声音像是玉石相击,清越动听:“他们确实不够格,你也够能寒碜自己的。”
嘴上这么说,不知为何心里倒是有些松快了。作为朋友,她坦诚地指出杨二那种性子不适合他,同样地,他觉得目前为止还没有一个男人有资格站到她的身边。
更别提成亲生孩子了,一想到那个画面,他就不由得气闷。她说的对,搞事业不香吗?
“那不叫寒碜,叫自谦。适当降低自己的身份会拉近距离、收获人心、减少嫉恨,从而避免激化贫富矛盾,保护自身安全。”
“你总是有理的。”
“我若是个无赖,你敢跟我作朋友?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是吧?”
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唠着呢,远远地有人朝这边跑过来了。脚步声急促杂沓,灯笼的光在夜色里一颠一颠的。
禾田站起身,扬声问道:“孙婶吗?怎么样?”
“是我,东家。”来人气喘吁吁答应着,不大工夫到了跟前,将禾田拉开两步,心有余悸道,“真是吓死人了!东家我跟你说,这个沙家太吓人了,亏得咱们人多,不然定要吃大亏!”
孙婶子一张脸跑得通红,额上沁着汗,可她顾不上擦,两手比划着,眼里又是后怕又是庆幸。
“干架了?”禾田吃惊不小,沙家竟是比自己料想的还要强悍吗?敢不念同村之情?
孙婶子的绘声绘色:“差点儿!沙老二的杀猪刀就在手里攥着,白花花的!那可是杀猪刀啊,风快!头发丝都能削断,真要是不小心碰上了刀刃,缺胳膊少腿儿一点也不稀奇!东家,跟你说,幸亏咱有安保队,能打配合,要换在平时,我敢保证,没人能进得了他们的门,更别说搜查逃犯了。”
她说着还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吓得自己先缩了缩脖子。
乡下妇人们人均说书先生,渲染气氛的水平都是无师自通。
禾田给她说得不免紧张:“你们可有人受伤?没跟他起冲突吧?”
任何时候,人生伤害事件都是一件极其内耗的事情。她想着安保队那些才训练了没几天的乡亲,心里头一阵后怕。
孙婶子:“拉扯了,有人身上有抓伤,不要紧。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咱又有理有据,沙老二不敢动手,就是吓唬咱。好在你交代的事儿办成了。咱手里有通缉令,他沙家五虎再凶狠,也不敢跟官府对着干。我们搜查了每间屋子,没找到啥可疑的,不过……”
她迟疑了一下,似乎有点没头绪,眉头拧着,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细节。
禾田的心跟着提起来:“有异常?展开说说。”
孙婶子朝着周檀的位置扫了一眼,越发压低声音:“或许是我多心了。我瞅着吧,这沙家有点古怪。你个姑娘家没经历兴许不知道,但婶子是过来人,进去转了一圈后,就察觉出不对劲了。”
她说着沉思着,努力回想着当时的情景,“沙家五虎都是鳏夫,这事儿你知道吧?”
这是有大瓜吗?禾田如小鸡啄米般点头:“嗯嗯嗯!”
边上的周檀也不自觉支起耳朵。
不下乡不知道,乡下的瓜真的是又粗又野,瓜之大,一顿吃不下,每每能震碎人三观。自来长石村,他没少听。
瓜的来源之一就是寻溪。那厮没事儿就在外头晃悠,啥乌七八糟的都往家里划拉,而其中又以八卦隐秘为最多。谁家扒灰了,谁家借腹了,谁跟谁钻小树林了,谁跟谁滚草垛了……
简直比说书的还精彩。当然了,侍卫们听的同样眉飞色舞。
至于说周檀的感受,那就是:乡下,就是道德、律法所不及处。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啥事儿是做不出的。
一望无际的庄稼地、青纱帐,人迹罕至的小树林、沟堰下,废弃的小破屋、看瓜棚,到处都是作奸犯科的“根据地”。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结果就是,很多时候除了当娘的,没人知道孩子究竟是谁的种。
哦,也有可能连亲娘都不大清楚。
偷鸡摸狗、瓜田李下,攀扯不清,最终将所有人以一种近乎畸形的原因捆绑成一个“命运共同体”。人不死,债不消;人死了,父债子偿,枝枝蔓蔓纠缠在一起,阎王爷来了也没法厘清。
他也总算是明白了,为何只要不是刮风下雨,村口巷尾总有人扎堆,那纯粹是因为没有啥娱乐节目,只能靠口耳相传虚实相间的小道消息来打发枯寂的生活。
设身处地地想一下,倘若是他生于斯、长于斯,怕也会养成同样的习惯与爱好。谁人背后不说人?谁不被人背后说?
乡下人的人情世故就是一锅大杂烩,不咋好吃,但不能不吃,能管饱。
这会儿听到沙家的新闻,他很难管住自己的好奇心。
“沙家就是个狗窝,乱糟糟、臭烘烘地,一进门熏得人脑子疼。但是吧,自始至终我都没瞧见一样女人的东西,一件也没有。哪怕是件旧衣裳、旧帕子呢,是吧。倘若说人死了,东西跟着烧了,但也不至于烧得如此干净。家里都那么脏乱差了,还会讲究到连旧东西都不屑用?在咱乡下,哪怕是打补丁的裤头,也能拿来擦桌子锅台。你可以嫌弃,但不能笑话别人穷,对吧?东家,你就说这事儿正常不?”孙婶子说着还搓了搓胳膊,像是被自己说的话吓着了。
当然不正常!
禾田又不是真的年纪小、不懂事,沙家父子都娶过亲,就算是个个命硬克死了老婆,可女人带来的嫁妆呢?不可能连个影子都不见。这是在乡下啊,物资那么匮乏,婆娘死了,除了按照风俗烧掉部分给下面人,剩下的都是能用的。
怎么能一样不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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