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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药铺后头那间堆满杂物和灰尘的小仓库里住了三年,白天干活晚上偷师,把每一种药材的来路、成色、炮制手法、走货渠道都记在一个油纸封皮的小本子上。
那本子他至今还留着,封皮盘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后来他如何白手起家,从走街串巷收老乡们的零散药材开始,一斤两斤地攒,三文五文地倒腾,被人骗过,被人坑过,被人堵在巷子里抢过钱袋子,可他硬是咬着牙又爬起来,最终挣下八间大瓦房,还把儿子闺女的亲事办得利利索索、妥妥当当……
那些狡猾与圆滑,那些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口才,那些能屈能伸凡事不怵为了利益愿意伏低做小的手段计策,此刻在禾田眼里全都变了模样。
那不是一个“老不正经”的胡闹,那是一个最底层农民想要改变生活拼命挣扎的血泪与辉煌。
禾田一直没有打扰他的陈述,中间还因为共情,摸了好几次眼泪。
她想起禾老爷子当年也是这样,一辈子被村里人说是“没天分”“瞎折腾”,可要不是那些折腾,老禾家也出不来一个秀才公。
三叔公说到某次在城里被药商当面羞辱“你个泥腿子懂什么药材”时,声音微微抖了一下,禾田的鼻子跟着就酸了,赶紧侧过头去抹了把眼角。
目睹这一切的三叔公于是更加有了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激动。
没办法不激动,他有一颗天真的心,可村里的孩子看不起他的年纪,不跟他玩儿,见了他就喊“钻天爷爷又来抬杠喽”然后哄笑着跑散;他想跟同龄人拉呱聊天,人家却嫌弃他为人不踏实总想些有的没的;几个老伙计在村口大树下下棋,他凑过去说“你们这走法不对,应该先保卒”,人家直接把棋盘一收,说“你懂个屁,回家歇着吧”;跟青年们交流一下过去现在和将来吧,年轻人只会敷衍甚至不屑一顾,嘴上应着“是是是对对对”,转头就咬耳朵说“那老头又犯病了,还当自己十八呢”……
人生已多半,直到今天才遇上真正懂他的人。
对方都没怎么说话,但凭着几滴眼泪就收服了他的心。
三叔公看着禾田红红的眼角,那感觉像是有一瓢温水从头顶浇下来,渗进每一根骨头缝里。
这不是几滴眼泪的事儿,这是真的理解他、同情他、认同他的过往。
他活了快七十岁,头一回有人听他说这些陈年旧事的时候不是打哈欠,不是看天色,而是红了眼眶。
“二十多年前我就说过,要是能联合几家一起种中药材,一起炮制药材,一起大批量进城销售,定是桩长期的买卖,长石村也不至于穷成这样儿,他们不信我,更不听我的。”
三叔公的声音陡然高了上去,那根木簪子都跟着颤了颤,他像是下定了某种信心,一巴掌拍在膝盖上,“事实证明,不是我异想天开。田丫头,你就说吧,怎么干。你的本事叔公是看在眼里的,也信你,你说咋安排,叔公唯你马头是瞻。”
“有叔公的信任和经验,有我的技术,加上李叔他们的鼎力支持,我现在似乎已经看到咱村的丹参产业财源滚滚了。”
禾田握住老人干瘪粗糙的大手,那手背上青筋凸起,指节粗大,掌心全是厚茧,可握着却有股热乎乎的劲道,她语重心长,“所以叔公,您不用为以往的怀才不遇感到遗憾,兴许这就是老天爷对您的考验,就为了让您我今天相遇。您可千万保重好身体,咱们的药材产业刚刚起步,将来我还想建立一个产业基地,正需要您老这样身经百战的行业专家。”
“闺女,你放心,冲你这话,叔公一定毫无保留地把所有知道的都告诉你,把咱们的药材基地打造起来。”
三叔公反握住她的手,使劲摇了摇,眼眶竟然也泛了红,可嘴角偏偏咧得老大,那表情又哭又笑的,把旁边冯芒看得一愣一愣。
“叔公,谢谢您……”
“闺女,叔公谢谢你,让叔公能在活着的时候,看到一个不一样的村子。”
其他人:……
李大夫和大舅子冯芒面面相觑,俩人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很:震惊、困惑、恍惚,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
冯芒偷偷用胳膊肘杵了李大夫一下,压低嗓门:“你三叔……这是被人换了个芯子吧?”
李大夫张了张嘴,没答上来,心里却翻江倒海:他跟三叔公打了半辈子交道,头一回见这老头儿对谁这么服帖,别说服帖了,连“抬杠”的架势都没端起来,从头到尾竟然只问了那最初一串问题,之后全是——
“你说得对”
“有道理”
“叔公听你的”
……
连村里第一杠精都能收服,就问你服不服!
消息像长了翅膀,当天傍晚就飞遍了半个长石村。
于是,禾田家的乔迁宴上,李凌霄老爷子被下帖子正儿八经地请到了现场,跟禾老爷子坐在了一张席面上。
他今天换了件半新的藏青长褂,头重新梳过,桃木簪子换成了根雕花的黄杨木的,坐在席上腰杆挺得笔直,给禾老爷子敬酒的时候双手捧着杯子,弯了弯腰,那姿态,恭敬得让同桌几个老头儿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
抛开年纪原因,这个画面足以向外界传递出一个明确的信号:田东家是个有本事的。
看吧,平时李钻天多嚣张啊,鼻孔都长头顶上了,对谁都要呛两句,气得人心肝疼。
村东头王老三上回在渠边碰见他,不过是说了句“今年雨水多,庄稼怕是要涝”,李钻天立马接上:“雨水多怎么了?雨水多你就不会挖沟排水?脑子是摆设?庄稼涝了怪老天,你咋不怪自己懒?”
气得王老三三天没跟他说话。
村西头刘寡妇家修院墙,请人帮忙。
李钻天路过看了一眼,张嘴就是“你这墙基挖浅了,开春一冻准裂”。
刘寡妇懒得搭理他,怼道“我不懂,我请的人懂,要你多管闲事”,他立马杠上了“懂什么懂?我当年盖八间大瓦房的时候他还在穿开裆裤呢”,最后硬是让人家把刚砌好的墙根扒了重来,多加了两层石头。
这下就连返工的师傅都骂他“事儿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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