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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槿一直有过问章苘阅读书目的习惯,挑剔她偶尔对某道菜肴流露出的细微偏好,现在甚至开始“建议”她重新拾笔。
“总抱着孩子,对着窗户发呆,对你的精神状态没有好处。”某个下午,陈槿将一台崭新的定制笔记本电脑放在章苘面前的书桌上,语气体贴,“试着写点什么。日记,随笔,或者……小说?你不是一直喜欢这个吗?‘wandergx’的读者们,或许还在等待。”
章苘看着那台冰冷机器,像看着一件刑具。写作,曾经是她逃离内心孤寂、构筑精神世界的通道。但她沉默着,没有触碰。
陈槿也不急,翡翠绿的眸子里闪烁着猫捉老鼠般的兴味。“没关系,你可以慢慢想。这里很安静,适合创作。”她环顾这间被重新布置过的书房——厚重的窗帘,柔软的羊毛地毯,壁炉里跳跃着虚拟的火焰,书架上塞满了各种装帧精美的书籍,从古典文学到现代心理学,宛如一个精心设置令人无法逃脱的思维空间。这景象让章苘想起曼陀丽庄园,华丽之下充斥着已故丽贝卡无处不在的阴影,她也要成为蝴蝶梦吗?
陈槿的“鼓励”很快变成了的“引导”。她不希望章苘一直抑郁着,所以她会“分享”一些她认为有价值的作品片段,有时是歌德《少年维特的烦恼》中关于炽热而无望爱情的痛苦独白,有时是艾米莉·勃朗特《呼啸山庄》里希斯克利夫那种跨越生死的执着。她会朗读,用她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然后在关键的段落停下,意味深长地看着章苘,问:“你觉得呢?这种感情,是否超越了世俗的规范,值得付出一切去守护?”
章苘听得脊背发凉。她在陈槿的声音里听不出对文学本身的欣赏,只有一种将文学作为自身行为注脚的扭曲认同。希斯克利夫对凯瑟琳的掠夺与折磨,在陈槿的解读中,似乎成了某种“深情”的范本。这让章苘更加恐惧,仿佛自己的处境在这些经典文本中找到了可怕的映照,而她被迫成为这出扭曲戏剧的女主角。
真正的转折,始于一份意外的礼物。
陈槿的助理送来一个包裹,指名给章苘。里面不是奢侈品,而是一套精装的《弗吉尼亚·伍尔夫文集》,以及一封简短的信。信是打印的,措辞礼貌,自称是伦敦某个小型文学基金会的工作人员,他们在整理档案时发现了一些与“wandergx”早期投稿相关的鼓励性评语,希望赠予这套书,以表达对“一位曾展现出潜力的写作者”的致意,并委婉询问是否还有新作计划。
落款和基金会名称都无可挑剔,查证后也确有其事。但章苘握着那封信,指尖冰凉。她早期用笔名投稿的事情极其隐秘,这个基金会怎会突然“整理”到并与她取得联系?是巧合,还是……江熙的手笔?她想起江熙在书店那句“这家书店是我的”,想起她眼中执拗的光。是她吗?
这微小的奇怪想法让章苘死寂的心湖泛起了危险的涟漪。她鬼使神差地打开了那台笔记本电脑。初始界面干净得可怕,没有任何预装软件,只有一个简单的文档编辑器。
她对着空白的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久久无法落下。写什么?写她被精心照料的囚徒生活?写她对一个绿眼睛孩子的复杂情感?写她对另一个女人如溺水者渴望空气般的思念?任何一个主题,都显得如此可笑。
最终,她开始写一些支离破碎的隐喻句子。她写一座永远笼罩在雾中的花园,写一只被剪去翅膀却梦见飞翔的鸟,写深水中沉默的倒影,写隔着厚重玻璃看到的扭曲四季。文字晦涩,情绪压抑,如同艾略特《荒原》中那些破碎的意象,拼凑出一个失去坐标的灵魂图景。她不敢保存,每次写完,都立刻关闭文档,选择不保存。仿佛这些文字只是她颅内风暴的一次短暂泄洪,留下痕迹便是罪证。
然而,她低估了陈槿的控制欲,也低估了现代技术。她并不知道,那台电脑的每一次击键,甚至每一个打开又关闭的未命名文档,都被后台程序忠实地记录、加密,并传送到陈槿的私人设备上。
起初,陈槿只是例行查看。那些破碎的句子让她皱眉,但她将其理解为章苘精神抑郁的呓语,是治疗过程中需要观察的症状。她甚至有些满意,这证明章苘并非完全心如死灰,并非毫无起伏。
直到某一天,陈槿在那些晦涩的隐喻中,捕捉到了一组反复出现的刺眼意象。
“……绿宝石的湖泊,冰冷,倒映着囚笼的栏杆……”
“……那双眼睛,像盛夏被诅咒的树叶,在每一个噩梦中生长……”
“……我喂养着一朵绿色的火焰,它汲取我的体温,灼痛我的掌心,我却无法松手……”
绿色。眼睛。囚笼。喂养。灼痛。
这些词语像针一样刺入陈槿的瞳孔。翡翠绿的眸子骤然眯起,冰冷的光芒在其中凝聚。章苘在写什么?写cynia?还是……在影射她?为什么要将孩子比喻为“被诅咒的树叶”、“绿色的火焰”?
她感到一种被负面评价的怒意,尽管章苘并未直言。道林无法忍受画像记录下他灵魂的腐化,陈槿也无法忍受章苘用文字这种形式,去记录她们之间的关系,并将那份“馈赠”描述得如此不堪。
风暴在平静的表象下酝酿。
“苘,我看了你写的一些片段,”一天晚餐后,陈槿端着红酒,状似随意地靠在书房门框上,看着坐在窗边发呆的章苘,“很有意象感。不过,为什么总是那么灰暗?我们的家,cynia,不能给你带来一点温暖的灵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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