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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一本就不同了。”苏红蓼举了举手中的《风流寡妇俏书生》。“这本书显然模仿的正是我们书局之作,可文笔粗劣,形容污秽,成书共五万余字,有八成都是如何敦伦、如何纠缠,如何行天人之乐。”
苏红蓼一边说,一旁对比这两本书摘抄的围观者均都发出无意识的啧啧声。
“而这位口口声声说自己识文断字,一腔抱负,满腹经纶的张举人,却把这本书堂而皇之随身携带,别于腰间。你看不起我们温氏书局的话本,却又将别家的腌臜话本视若珍馐,却不知你的廉耻在何处?道义在哪边?为这位汪公子出头,到底是存的什么心?”
她字字句句,如箭矢连发,一箭一箭射中张燎眉心与脸皮。
张燎气得脸色发红,舌尖微颤,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史夫人更是像烫手山芋一样,直接把手里那张《风流寡妇俏书生》的摘抄纸张抛了出去。
似乎看一眼甚至拿在手里,就是脏了自己的眼睛。
柳闻樱到底是担心苏红蓼,一字一字囫囵看完了,也在人群中发声道:“却如这位姑娘所说。这两本书,从立意到描绘,明显后者更为粗鄙不堪。”
“是啊是啊。”有人开言,本着从众心理的围观百姓,也发出这样的感叹。
毕竟有对比才有发言权。
史夫人看看柳闻樱,欲言又止,用不可置信的目光看着闺蜜。
柳闻樱歉意看了一眼史夫人,将原本站在史县令那边的脚步,挪到苏红蓼的附近。摆明了自己的立场。
史夫人不便再说,摇头蹙眉,拂袖而去。
“若说我们温氏书局的书是该打该砸该烧的腌臜之物,那这本堂而皇之敲锣打鼓售卖的书,是如何能避过诸位的眼,在磨铜书局奉为佳作的呢?”苏红蓼见时机成熟,她重重抛出这句话。
她知道说出这句话的分量和面临着的最可怕结果是什么,她不怕。
如果以身入局可以换来创作自由。
如果重生之后依然要束手束脚。
如果换了一个时代,换了一个身份依旧不能百花齐放……
那么,毋宁死!
什么公道都没有你重要
温氏书局的这出闹剧,像是明州城这个舞台上演的一出春日戏,兜兜转转,众说纷纭,个中故事,难掩争论。
县衙外,几个女童嬉嬉闹闹的童谣声仿佛这出春日戏的伴奏,遥远而清晰地传了过来。
“坡子街,书局多,东家印书西家磨。白纸黑字话本子呀,大人说——这本该砸!那本能搁!小娃娃,看不懂,只道掌柜眼泪落。明明都是写春光,怎的你家算‘雅’,他家算‘祸’”
崔承溪之前在忆秦阁的窗台上听到了,没想到小儿稚语,走街串巷,竟传到了这里。
一旁原本还在看热闹的百姓,经历了方才那两页抄纸的对照,又加之怜悯苏红蓼未说话先捱板子的壮举,一时间大部分人都被这童谣所戳破心中最后的选择权,纷纷站在了苏红蓼的身后。
汪誉与张燎后面聚拢的人,有方才跟他们一起去温氏书局要求退定金的几位学子,还有零星几位依旧头铁的围观众人,以及……被迫站在中间,但更偏向张燎这边的史夫人。
柳闻樱遗憾看了一眼自己的闺中密友,义无反顾站定了自己的阵营——她的小姑子苏红蓼这边。
“去去去!县衙办案,闲人避让!别在这儿玩耍喧闹,小心把你们都抓起来!”公差很懂眼色,赶紧去把小童们赶走。
没想到小童们即便跑了,又开始唱另外一首。
“裁完t宣纸裁月光,月光姣姣进街巷。只许东家睡寡妇,不许西家来点灯。砸一盏,亮一盏。灭一盏,明一盏。哎呀呀,墨汁黑黑,字字清白。皆是读书事。”
“你们这些读书人,枉称自己明事理,懂是非,真真连街头巷尾的稚童小儿都不如。”人群中,一个看客如是说道。
“明明有字据,《法典》白纸黑字约定俗成,却不以法行事。口称温氏书局腌臜,却将更不堪的春情话本随身携带。真是滑天下之大稽。若此人中举,不敢想象朝廷会多出怎样不辨是非的父母官,真是可悲,可哀,可叹……”曾闲果然闲得慌,几句点评,把一个汪誉和张燎,臊得耷拉着脸,眼眸都不敢抬高半分,生怕看见每个人脸上的指指点点。
史夫人派出去的侍女终于回来了,身后跟着两个壮硕的奴仆,直接走到张燎身边道:“公子,夫人喊你回家。”
不等张燎挣扎,两个人直接拎着他的胳膊,四只手如同捆索,将张燎不由分说拖走。
这起案件,本就是因张燎撺掇汪誉拿回定金为导火索,现在张燎一走,汪誉整个人没有了主心骨,也忘了举子可以不跪官的命令,膝盖碰地,发出“咚”的一声。
“大人,此事因我而起,我身为读书人,却没有熟读《大嬿法典》,不明事理,聚众闹事,还望大人责罚。这位少东家身上的伤势,我愿意赔偿这位姑娘治伤诊金。”
苏红蓼和胡进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愿意谅解汪誉的神色。
他不过也就是个耳根软的学子,在张燎的撺掇下才有了这么一出。
苏红蓼也记得,当时自己在坡子街的茶社里听到的那些学子们的议论,的确没有汪誉本人的参与。
一些人想要表达自己的恶意,总要假借旁人的一点无关紧要之事出头。
暗藏的龌龊私心,嚷嚷得全天下都看得见。
“可是大人,我们与汪公子的事虽了,温氏书局被砸一事,依旧没有着落。身为苦主,要一个说法,不为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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