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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跟赵寒山交好的那些兄弟,见了她们孤儿寡母恨不能绕着走,谁也不愿沾上个寡妇和俩稚子。万一开口借钱,借还是不借?
那会儿谁家日子都紧巴,赵寒山在时,兄弟们跟着他还能混口饭吃,可树倒猢狲散是自古的理,哪有几人会念着旧情过活?
更别说赵寒山死前还留下本糊涂账,泛黄发脆的纸页上记着一个个乡邻的名字,末了标着日期和数额,十几块、几百块的零碎数目,搁现在不算什么,在零几年,对普通工薪家庭来说却不是小数。
账里还有笔烂账,是赵寒山徒弟欠的三千块,赵母曾攥着账本去要,对方却抵死不认,只甩下句“人死账消”。她一介刚丧夫的妇孺,带着俩孩子,那会儿怕是只差去他家撞墙了。
赵敬言那时正念初中,虽还没到顶天立地的年纪,却已透着股男子气,拽住母亲的胳膊往家带,眼神硬得似铁。或许就是那一刻,他想出人头地,为寡母幼妹撑起一片天的心涨到了最满。
家逢变故、遭人欺辱,原是男人成长里必经的淬炼,这也让他比同龄人更在的成熟,在同学们还在计划周末该去哪里郊游、约哪个女孩出门逛街时,赵敬言已经清楚地规划了自己未来的十年。
唯独陶芙,是他第二个十年计划里的变数。
好在,一切并为过于偏离轨道。
二十多年风雨走过,他最懂察言观色,也最明白人走茶凉。如今母亲日渐老去,从前那副无坚不摧的背影,竟莫名让人觉得,像是被什么狠狠捶矮了一截。
陶芙痴痴望着他的背影,只盼是自己的错觉,更盼往后的日子,老天能对这个男人多些偏爱。
赵敬言近来该是在忙哪个项目,方才推车往病房走的功夫,手机响了不下四五次,都是卢淼接的,低声应着什么,眉头没松过。
陶剑和刘敏君也来了,站在病房外翘首以盼,见他们推着车,赶紧上前搭手。
等把赵母安顿到病房,她麻药劲儿也渐渐过了。望着围在床边的一圈人,赵母心里说不清是啥滋味,没想到自己一个妇道人家,竟能得这么多人惦记。
她不知道的是,赵敬言向来低调,若他肯高调半分,今天病房里断然不会只有这几个人。好在来的都是至亲,陶剑和刘敏君一口一个“大姐”叫得热络,显得站在一旁的陶芙倒像个外人。
卢淼一直在病房外接电话,他频频朝屋里看,明显是应付不来。
陶芙轻轻拽了拽赵敬言的衣摆,小声道:“该是找你的吧?”
屋里明眼人都看见了,但没人敢说,赵敬言是孝子,他母亲重病卧床,谁能催着他去忙工作?
这话只得陶芙来提,人家两个是夫妻,说多说少、讲轻讲重无外乎几句啰嗦。等回了家,关上房门,还怕白日里的一些琐碎?
赵敬言坚毅的眉眼似被一股浓雾遮着,显然不想理会,陶芙见他不说话也漠然闭嘴,何必自讨没趣呢。
临近晌午,赵敬言见母亲气色回转,精神头足了,才攥着公文包一步三回头离开病房。
陶剑和刘敏君又提请护工的事,赵母连连摆手,态度执拗得很。陶芙瞧婆婆这般坚持,也劝爸妈先别提这茬。
等把陶剑和刘敏君送走,陶芙再进病房,就只剩赵母一人。
“丽焱呢?”
“她啊,出去了。”赵母应着,陶芙点了点头没说话,把在食堂打来的盒饭搁在桌上,又转到茶几旁拿保温杯。
里面是刘敏君带来的小米粥,早上家里阿姨现熬的,只撇了最上面那层金灿灿的米油,稠得很。
拧开杯盖,热气呼地漫上来。赵母望着眼前安静又妥帖的儿媳妇越看越欢喜。这孩子年纪轻,行事却透着股沉稳劲儿,半点不毛躁。
待陶芙把粥端到赵母面前,妇人已然笑得合不拢嘴。
“妈?您笑什么?”陶芙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声问。
“敬言娶了你妈高兴。”赵母不是一个会说腻歪话的人,她这样说定是发自内心的。陶芙有点儿不好意思,脸颊腾地热了,耷拉着脑袋,轻轻嗔了声:“妈!”
婆媳俩边吃午饭边闲聊,几句家常漫不经心搭着,倒也暖融融的。饭后陶芙帮赵母把病床摇平,转身出了病房,怕赵敬言挂心,给他打个电话报平安。
才说没几句他那边便又响起敲门声,陶芙不好继续扰他,匆匆将电话挂断。再进病房时,赵母已发出匀细的鼾声。
今早她和赵敬言六点多就起了,收拾妥当下楼刚七点,司机早等在楼下,肩头落着层薄霜,显然候了许久。
到医院后推赵母做检查,一上午倏忽就过了。这会儿见赵母睡得安稳,陶芙攒了半天的困意涌上来,蜷在沙发上,没多久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窗外日头渐斜,西北风卷着枯枝桠,刮出呜咽的响。病房里浅缓的喘息与走廊外逐渐贴近的脚步声交织,赵敬言轻手推门。
撞见这幕。
母亲和妻子两人眉尖都松着,一个躺在病床上,一个侧卧在沙发上,他的心忽然像是被什么温温软软的东西撞了下。
他立在门口没动,望着这一室安稳。这样平凡的傍晚,在他眼里铺成过往多年都不曾忘掉的模样。
陶芙许是被门外的动静惊着,身子先醒了,猛地直起身时,赵敬言在门口看得清楚,忙快步上前扶她。
等陶芙费力撑开眼,人已落进带着凉意的怀抱。他在外面走了这许久,身上的寒气自是不能立刻散尽。
她没睁眼也辨得清,那是他身上的味道。还迷糊着,上半身就挂在他身上,细声细气问:“忙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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