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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里攥着块带棱角的石头,正机械地、一下接一下地敲击着那块石碑。
“当!当!当!”
每砸一下,他的肩膀就跟着剧烈地颤动一下,瞧那架势,活像是在忍受着什么剐刑一样的痛苦。
“喂!哪条道上的朋友?在那儿干啥呢?”二蛮子壮着胆子吼了一嗓子,声儿里都带了颤音。
那人影子猛地一顿,随后嘎吱响着,缓缓扭过了脖子。
那一瞬间,我和二蛮子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险些没当场从塔顶滚下去。
那哪还是张人脸啊!半边脑瓜皮已经烂没了,露着白森森的骨茬子,另半边脸上爬满了那种灰扑扑、长毛的菌丝。眼珠子早不知让哪只瞎眼的耗子给叼走了,就剩两个黑漆漆、往外淌黄水的窟窿。他的嘴巴张得老大,里头没舌头,只有几根血红血红的肉触须在不停地蠕动。
“这……这是哪门子的妖孽?”二蛮子吓得腿肚子直转筋,手里那根管钳差点脱了手。
我却没看他的脸,招子死死盯住了他胸口挂着的一件物件。那是一个黄铜打的老烟袋锅子,虽然锈迹斑斑,但在那个烟杆子上,赫然刻着一只栩栩如生、正咧嘴露牙的——独眼狼!
“马……马爷?!”我失声叫了出来,嗓门子都变了调。
打小我就听爷爷念叨,他老人家当年有个换过命的亲兄弟,叫马老头。因为那主儿打枪准得邪乎,人送外号“独眼狼”。爷爷说马爷是个顶天立地的硬汉子,只可惜当年为了保马帮进山,折在了这高黎贡山的深山老林里,连块尸骨都没找回来。
谁能琢磨到,这位当年威震滇西的老英雄,竟然变成了这副鬼样子,被困在这骨塔之上,守着这么块石碑,人不人鬼不鬼地在这儿砸了几十年!
马爷似乎听到了我的喊声,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眶里竟然闪过了一抹子灵光。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可他的半截腿已经完全跟地上的骨石长死在了一起,石化得跟秤砣没两样。
“呜……呜……”
他喉咙里发出那种浑浊不清的嘶吼,活像是喉管里塞满了碎玻璃,似乎想跟咱哥俩交待点啥,却一个字儿也吐不出来。
突然,他的身体开始像被吹了气的皮球似的剧烈膨胀,皮肤底下活像是有成千上万条大肉虫子在死命往外钻。
“怀了!这老爷子要炸雷了!快趴下!”我脑子里猛地想起“尸变”的征兆,一把薅住二蛮子往旁边一滚。
“砰!”
一声闷响,马爷的残躯瞬间崩裂开来。无数雪白雪白的孢子像浓烟一样喷涌而出,眨眼间就遮住了整个塔顶。
我们忙不迭捂死口鼻,等这股子死亡迷雾散得差不多了,才敢抬头。
原本马爷跪着的地界儿,只剩下了一堆碎骨烂肉,和那一身破败不堪的中山装。我强忍着心里的悲凄和嗓子眼儿里的酸水,凑过去在那堆烂皮肉里翻找。
在那只黄铜烟袋锅子旁边,我捡到了一个用油布包得死死的包裹。
那是马爷即便化成了怪物,也要死死护在心窝子里的东西。
解开油布,里头是一本发了霉、边角全烂了的线装笔记。我颤抖着手翻开第一页,上面一行被血渍浸透了的钢笔字,瞬间刺破了我的眼帘:
“民国二十七年,腊月初八。我陈烈有愧于马兄,有愧于众兄弟!今日舍命一搏,唯求这地底恶鬼永不出世!”
随着我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读,一段被埋了几十年的血泪往事,终于露出了狰狞的原型。
原来,爷爷和马爷他们当年并不是外界传的那样为了分脏不均闹了内讧。他们是撞见了那支东洋“雾隐小队”在拿太岁搞那种灭绝天性的活体实验。为了不让这帮畜生把那种能让人变成怪物的“神降病毒”带出山去害人,爷爷他们才决定以命相搏,炸毁地宫的出路,想把这些秘密永世埋在这地底下。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快。就在引爆炸药的前一刻,地底下的触手和那种长翅膀的“金蚕”杀了出来。
马爷为了给爷爷争取时间去启动最后的自毁机关,独自一个人拎着枪横在了那扇断龙石门前。他拿脊梁骨顶住正在落下的万斤巨石,一边对着怪物扣动扳机,一边扯着脖子对爷爷喊:“陈烈!快走!别管我!炸了这儿!绝不能让这鬼东西出去害咱乡亲!”
爷爷含着泪冲进了控制室,却发现那帮东洋鬼子早就把机关给拆了。他没法子,只能炸毁了唯一的退路,自个儿也陪着马爷困死在了这暗无天日的龙潭虎穴里。
笔记最后一行写得极其潦草,力透纸背:
“马兄惨叫,金虫入体……我力不能及,唯有守死这最后一道生门。若后世有陈家子弟见此,需知马家兄弟乃我陈氏之大恩人!若有机会,定要带马兄尸首还乡,入土为安!”
看到这儿,我早已是老泪纵横。二蛮子这浑货也在旁边抹眼泪,哽咽得跟个被抢了糖的孩子似的:“马爷……真是条铁骨铮铮的汉子!”
合上笔记,我这心里头久久不能消停。原来马爷日夜不停敲击石碑,是用这种法子守着那最后的一丝生机,在给后人留引路灯呢。
“老陈,咱……咱接下来咋整?”二蛮子红着眼圈瞧我,“咱能干得过底下那个老太岁吗?”
我瞅了瞅手里那把已经空了膛的王八盒子,又瞧了瞧这本沾满了陈家三代血泪的笔记。
“干不过也得干!”我咬碎了后槽牙,“咱先给马爷收个尸,不能让他在这荒野鬼塔里当孤魂野鬼!这地底下的孽障要是不除,咱陈家的这笔债就永远没个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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