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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甘点慧并不理解她的意思,这种概念却留在了她心里。
医生鼓吹的东西绝不是单纯的利他,而是更复杂的内容,关于活着。很神奇,甘点慧总是觉得很神奇,他们这样的人,似乎会经历真正深刻的东西,活着的体验肯定不一样。和那些一切只围绕更基础的东西生活的人不一样。她有点羡慕。
离开前去冲了澡,甘点慧洗完出来,家庭教师在吹头发。
她问她:“珍珍还好吗?”
“什么?”家教关风,听她重新说了一遍,撇撇嘴道,“还是那样。”
甘点慧不在乎这些,也不是真的关心珍珍,往脚上套袜子。
好一会儿后,她突然拉住甘点慧靠近,用气声说:“你知道珍珍她妈妈的消息吗?”
“不知道。”甘点慧是真的不知道。她在齐睿忠那里也不打听。
自从一同亲临他人被射杀后,家庭教师就好像把她当成了朋友,重要的事点到为止,但琐事可以无话不谈,无尽地说下去。
“我给珍珍准备了一些课外读物。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家庭教师说,“你帮我看看吧。”
甘点慧从她手里接过平板电脑,开始翻看,同时读出来:“《简·爱》《罗生门》《从零开始的女性主义》《恶女重生毁灭帝国》——”
家庭教师凑过来叫停:“等等,最后一个是我自己看的小说。”
甘点慧随便翻看,误点到其中一本,因阅读记录跳到了进度中间。这是两百多年前的童话故事,那个时代,蒸汽机才刚被改良,钢铁即将碾过人们和他们的生活,是和现在完全不同的景象。在空旷、洁净的浴室里,甘点慧开始读这篇文字。
故事很荒诞,没有太多条理,十分令人费解。讲的是一个人不会发抖,被赶出了家门。为了学习发抖,他主动去一个许许多多人死在里面,传闻有鬼的房子过夜。他在里面待了三天,没有死,出去时告诉他人,他在里面睡了觉,玩了牌,赢了一点钱。
他因驱散房子的诅咒而得到了国王嘉奖。但他没说的是,他在床上是和尸体一起入睡,他把巫婆钉死了,还有,他玩的赌局是用人腿人头玩九柱球——他甚至是嬉皮笑脸地磨圆了人头,增加了赌局的趣味,才有资格加入那群鬼中间。他不说没有其他理由,因为他感觉不到恐惧,不知道它们有什么可提及的。他觉察不到这些活动的异常。
他始终为自己不会发抖而苦恼。有一日,他的妻子忍无可忍,趁他睡着,拎起一桶梭子鱼,悉数倒在他身上。冰凉的水与跳动的鱼直接触碰皮肤,他喜悦地惊呼:“我学会发抖了!我学会发抖了!”
家庭教师说:“《学习发抖》的主人公就像一个空心人,不觉得符合当代人吗?”
“不知道,”甘点慧麻木地看着,嘴唇翕动,她说,“我只觉得这个故事很恐怖。”
晚上,齐睿忠结束一整天令人不可理喻的工作,本打算开车走人,才想起因台风的缘故,房间已经更换。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他准备在休息室凑合一晚上。人已经躺下了,手机振动,是甘点慧用岛上的客户端传来信息。她说:“睡了咩?”
齐睿忠看了一眼,懒得理会,搁回原位不管。提示音不停响。他辗转反侧,还是支撑着身体起来,没有看手机,而是直接进了洗手间。下楼后,他驾车,往今天才住进客人的客房驶去。
在车上读信息,不出所料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信息,她只是在没得到回应后一个劲重复“睡了咩”。
甘点慧洗完澡出来,发现齐睿忠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正在翻箱倒柜找驱蚊液。她大大方方占了主卧,坐在床上,手撑背后,不紧不慢地看着他忙活。
她说:“问你哦,你是怎么跑路的?”
齐睿忠继续埋头翻找,头也不回:“什么怎么跑路的?”
他找到了驱蚊器,坐到床位,开始组装分散的零件。甘点慧凑到他身后,索性攀上他肩膀,下巴搁在手臂上,看着他摆弄那些小工具。
她说:“离开你家呀。我好奇嘛,我对你有很强的窥私欲呀。你的事情我都很关心的。你家肯定不同意,你跟我说说,你怎么弄的?”
十三岁时,齐睿忠在与同龄人的闲聊中听说这样一个人。一个上流社会的年轻人,抛弃家室、财产和学业,独自去山林流浪,最终死在了荒野中。这件事一度引发热议,有人为此撰书,还有人将其改编成了电影。
对待做出极端行为的人,人们往往根据自己的情况进行评判,判断中必定掺杂了揽镜自照而不自知。齐睿忠也有他的想法。
大部分自杀是对伤害的挑选。不想要那个,也不想要那个,我想要的就是这个,即便它是往自己脑门开一枪。大自然代表的并不是安宁,不是梦幻的美好,他选的只不过是另一种动荡不安。有这样一些人,他们长期承受无形的煎熬,以至产生匪夷所思的期待。期待有一股强大的、无法反抗的力量降临在身上,碾碎他,并在他耳边轻语:“我从来不会伤害你,请你留下,请你留下。”
我受够了这日复一日、模糊的羞辱,是时候做个了断了。
这个人给了他很大的启发。
莫测的伤害前夕过于漫长,在等待损毁的过程中,所有伤害和干扰都是那么清晰,清晰得令人难以忍受。
反复沦为边缘人,而恰恰又有才能,这差不多等于悲哀。因为多数人的虚伪和愚蠢简直洞若观火。地球是球形,但绝大多数人不会感到不安,当人体感站在球上时,那他能感受到的很多,随时摔倒的恐惧是其中最轻的一环。更多的,是身处人间,背负这种命运后所要面临的折磨。你有一生的时间去困惑——为何周围人不这样?怎么其他人光是生活,就是在侵占我的生存空间?群体用他们的规则理解我时,那通常是霸凌。为什么别人不会如我一般明白,活着就是被拒绝,被误解,被当成犯人一样推搡来,挤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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