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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手理了理衣襟,将那个装钱的布包贴身放好,这才掀帘子下了车。
“鼻子底下长着嘴,不知道路还不知道问?”
苏棠一下车,那股子利索劲儿就出来了。
她没找那些看着就连忙赶路的路人,也没找那些眼高于顶的店铺伙计,而是径直走向了路边一个守着茶摊子打瞌睡的老丈。
也没多废话,先是排出了两枚铜板在桌上。
“老丈,跟您打听个道儿,这附近哪有靠谱的牙行?”
那老丈眼皮一撩,看见铜板,脸上的褶子立马笑成了一朵花,手往东边一指:“顺着这条街直走,过两个路口,瞧见挂着‘张记牙行’幡子的便是。那家的张牙人,嘴皮子虽然碎了点,但手里房源多。”
苏棠道了谢,转身上车,手一挥:“走,去张记。”
徐青山连忙挥鞭,徐竹筱一脸崇拜地看着亲娘:“娘,您真厉害,怎么知道那老爷爷知道?”
“守路边茶摊的,这城里要是有一只耗子搬家,他都得知道是从哪个洞搬到哪个洞。”苏棠哼了一声,目光却透过帘子,在那繁华的街景上一扫而过。
到了张记牙行,门口挂着的幡子被风吹得呼啦啦响。
一家四口下了车,车夫留在车上看着。
屋里坐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绸布衫子,正端着茶壶对着壶嘴儿滋溜。
听见动静,那双精明的小眼睛立马跟聚光灯似的扫了过来。
这一扫,就把这一家子的底细摸了个七八分。
衣裳料子是棉布的,虽然干净但洗得发白,样式也是外地土得掉渣的老款。
男的瞧着好说话,女的倒是能顶事儿,俩孩子长得倒是周正,但也透着股没见过世面的青涩。
典型的外地来京讨生活的,兜里没几个子儿。
张牙人慢吞吞地放下茶壶:“几位是租宅子还是买宅子啊?”
这态度,不算坏,但也绝对称不上热络。
徐青山刚想张嘴说“租”,苏棠却抢先一步开了口。
“先看看屋子吧。”她声音平稳,眼神直接对上张牙人那双精明的眼,“不管是租是买,总得有个落脚地儿。我们要三间以上的屋子,最好带个小院。”
张牙人眉毛一挑,有些意外地多看了苏棠一眼。这妇人,看着不显山不露水,说话倒是有几分底气。
“行吧。”张牙人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瓜子皮,“丑话说前头,这汴京城的房价可不比乡下,哪怕是租,也不是小数目。我看几位也不是那种挥金如土的主儿,手里正好有个便宜的地界,带你们去瞧瞧?”
苏棠没接话茬,只是点了点头:“劳驾。”
张牙人领着他们七拐八绕,越走越偏。
原本还是宽敞的大街,慢慢就变成了狭窄的小巷。路面上的青石板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坑坑洼洼的土路,昨儿个刚下过雨,泥泞不堪。
“这地界儿叫驸马巷。”张牙人一边在前头带路,一边避开一滩积水,“听这名头响亮吧?那是前朝的事儿了,出过一位驸马爷。如今嘛……”
他没往下说,但大伙儿都看明白了。
路边低矮的屋檐下,蹲着几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正捧着大海碗呼噜呼噜喝粥。
墙根底下,几个穿着破旧衣裳的妇人正用力捶打着衣裳,污水顺着阴沟流得到处都是。
一股子难以言喻的味道扑面而来。
那是旱厕的尿骚味、馊泔水味、还有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混合在一起的怪味。
徐竹筱刚下车还没两步,就被这就味道熏得差点没厥过去,急忙掏出帕子捂住口鼻,眉头皱得死紧。
“这……这也太味儿了。”她小声嘟囔。
徐青山也有些傻眼,这哪是人住的地方啊,脚下还得时刻提防着不知道是谁家狗拉的屎。
张牙人指着前头一扇掉了漆的黑木门:“就这家。里头院子不小,三间正房两间耳房,租金便宜,一个月只要八百文。若是买,六十贯就能拿下。”
他回头看着这一家子,语气里带着几分“你们也就配住这儿”的笃定:“这驸马巷虽然乱了点,住的都是挑夫、劳工、浣衣娘,但胜在有人气儿,买菜也方便。最要紧的是便宜,在这汴京城,这种价钱打着灯笼都难找。”
苏棠站在那滩发黑的积水边,连脚都没往那门槛里迈。
她冷冷地扫了一眼那破败的院墙,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探头探脑、目光里带着打量和恶意的闲汉。
“张牙人。”苏棠转过身,脸上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我们是外地来的不假,但也不是来这儿讨饭的。这地方,您还是留给别人吧。”
张牙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看着穷酸的妇人竟然看不上这儿。
“这位大嫂,不是我说丧气话。”张牙人咂摸了一下嘴,语气里带了几分轻视,“这汴京城居大不易,您这拖家带口的,要是去那好地段,那银子可是跟流水似的。这驸马巷虽然差点,但能省下不少嚼用不是?”
苏棠没理他这茬,伸手把身后的徐竹卿拉到了跟前。
“我家这大郎,是来汴京求学的。”
苏棠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少年的身板挺得笔直,虽然穿着布衣,但那股子书卷气和沉稳劲儿却是怎么也遮不住的。
“这驸马巷鱼龙混杂,且不说治安如何,光是这嘈杂声,就不是读书人能待的地儿。”苏棠盯着张牙人,“您既然做这一行,自然知道‘孟母三迁’的道理。我们既来了,就没打算让孩子在粪坑边上读圣贤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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