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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要的从不是鲜活的人,是俯首帖耳的棋子,是合于规矩的傀儡。”
“我曾经遇见过很多被规训成木偶和傀儡的女子,倘若温少主不嫌弃你我交浅言深,我也可以唤你嘉懿。”
秦明月低头笑了一下,她的声线淡淡,如静水流深,自顾自道:“嘉懿,我这双眼确实能看穿许多事情,但不管你这具皮囊之下的灵魂究竟是谁,都已经足够幸运,你自小生活在一个父母恩爱、教育开明的环境中,你可以拥有自己想做的事,爱自己想爱的人,就像清沅一样。”
“而我与你们不同,我的命运从生下来开始就已经有了注定的走向,没有选择。”
天命给予她出色敏感的天赋,也同时赋予她束缚一生的枷锁。
“但纵使我的命运结局已经注定,这辈子还能够苟延残喘活到哪一日……会被皇室条条框框的规矩规训成什么不人不鬼的样子,是非对错勿论,我从来只会听从我自己的本心,跟随我的本意。”
清谈会上,流水声潺潺。
七公主的眉目沉静平稳,温和而不失力量地告诉台下众人: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才性相同,方为贤者。
倘若二者不可得兼,她也偏要勉强。
此情此景,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永志不忘。
温嘉懿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再出声。
迎着她复杂难辨的目光,秦明月垂下眼睫缓步走向她,直到她面前站定:“其实,我无法预见我会因什么事情死去,甚至不知道会在哪个时刻、哪个地点。”
“我只知道,我即将死去。”
没有疾病的预兆,没有病痛的折磨,也即将死去。
这是一种不可言说的预感。
从出生后、识礼起,就如影随形的死亡预感,如同一根挥之不去的藤蔓将秦明月紧紧捆绑。
这种预感就像一个只有她自己才能看见的沙漏,壶中仅剩不多的沙子每分每秒都在不停往下渗漏,而秦明月只能在时间和道路的尽头眼睁睁看着死亡降临。
她再次叫回了那个生疏的称呼:“但是温少主,你知道的,对吧?你虽然知道,却不会大发慈悲地告诉我。”
秦明月掀起眼眸看她,微微弯唇,明媚耀眼的笑意未达眸底:“没关系,事到如今,我也已经不想知道了,毕竟生或死都是那么一回事。而对于你……温少主,我不喜欢有什么事情完完全全脱离我的掌控,所以我尽可能的选择远离你,因为你了解这个时代太多太深。”
“但我承认,我实在喜欢你的性格,也喜欢你今日找我来的目的。”
“我给你指一条路。”
少女朱唇轻启,她笑着看她,弯起的眼眸澄澈如琥珀一般干净,轻轻吐出几个字:“永安郡主,谢春盈。”
“她看上去很风光对吧?”
“其实,她在和你做同样的事。”
“去找她吧,她会帮你。”
那一瞬间,温嘉懿放弃了一切试图劝说的花言巧语。
史书对这位七公主没有很清晰的记载,后世的历史学家也不愿意花费时间和精力去研究一个胡人宫嫔的孩子,更何况她于后世的江山社稷而言并无半分裨益,大梁诸般吏治革新皆与她无关,其名其迹,无人知晓。
秦明月无声无息地死在秦书登基后,死在承平十九年的末尾,若细细算来,也不过只剩一年之期。
温嘉懿定定注视着她的眼睛,仿佛被其中倒映的无尽漩涡吸引,苍茫天地间都能听见她震鼓连天的心跳声响,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
没有别的,她只是忽然想到了一句话。
高山令其渺小,山风让其缄默。
但她偏
要强大,但她偏要呐喊。
谢家祠堂内,烛光昏暗摇曳,几点残败的香灰堆积在案头。
浓烈厚重的潮湿寒气浸入骨髓,谢春盈独自一人跪在冷硬的蒲团上。
她衣着单薄,纤细无骨的腕间有几道鲜明的红痕,唯有脊背挺得笔直,乌黑鬓发垂落脸侧,掩去少女漂亮精致的眉眼。
室内一时安静下来,只能听见烛芯爆裂的噼啪轻响。
“吱呀”一声,门被来人缓缓推开。
几缕光顺着缝隙透进来,谢悬静静站在明暗的分割交界处负手而立,他身着一袭紫色锦袍,暗纹流转间隐显贵气,腰间环束的玉带象征着当朝无上的尊贵和殊荣,周身寒气慑人。
他叹了口气,在原地看了谢春盈许久,眸底沉暗如渊,沉声开口道:“你知错了吗?”
“为父已经说过多次,不许你以女子之身再搅入朝堂纷争之中,你为何还是不听?”
“旁的也就罢了,储位之争与其他世家门下势力息息相关,且陛下对此事早有定论,你若硬要掺和进来,不管于我还是整个谢家都没有好处。”
这些耳提面命的话每日字字句句萦绕在她耳边,如同恶魔私语耳畔,谢春盈却始终置若罔闻,她唇角微微勾起,牵起一个含有嘲讽意味的笑容。
如今长安来到四月,天已经并不算冷,祠堂内飘散的寒雾还是纷纷落在她的睫羽间,凝结成一层晶莹的霜雾,沾得人眼尾发涩。
她淡淡抬眼,清亮的眸光平静无波,无畏无惧地直视着木架上层层叠叠的供牌。
谢氏祖先的灵位世世代代供奉在此,他们世代骁勇,在战场上流血拼命为国尽忠,流传不断的香火余烟缠过谢春盈垂在身侧微凉的指尖,此刻却意外显得森然可怖。
冷寂的寒风穿过长窗缝隙而入,供牌上的字迹在光下忽明忽暗,似有无数前人深思的目光沉沉落于少女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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