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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吐息之间,说出的话却很吓人:“早在二十年前朕就下了旨,不过生辰,不许任何人在这一天办寿。谁触了霉头,我要他的脑袋——”
丧仪
“还请陛下谅解公主不知者无罪罢。”县主进殿来,穿着素服,罩着一件细火麻衫,头发也用粗麻巾子包上了,宽大的腰带上连花纹都没有绣。
她怔住了,想起今日自己进宫来,一路上连人都没瞧见。陛下是九五至尊,只有他的宫里的人不用披麻戴孝,可尽管如此,那些宫娥们也是穿着素色的衣裳,没有花纹,不许配簪。连长公主也是这样。
陛下的生辰居然是别人的葬礼吗?
又是谁的葬礼能把陛下的生辰压下去,优先悼念。
贺兰月意识到这不是一件小事,立即跪下,深深地叩首:“请陛下责罚女儿,责罚我无知。”
皇帝起身来,只是淡淡嗯了一声:“起来罢,县主都替你求情了。既然不知者无罪,你都无罪了,我又责罚你什么呢。不过是今天的日子让我想起你阿娘来,又想到了你。看看你的病好些没?”
他这般说,特地强调很怀念她的娘。要不是她知道杨皇后死在什么日子,都要怀疑这就是她的丧礼了。
好在她今日为了装病,穿得素净得不能再素净,不然可就犯大忌了。贺兰月长吁一口气,看了县主一眼,
目光里满是感动。
如果宝仪还活着,肯定也会这样替她求情。
她也换上服丧的素服,穿上粗麻小衫,包起头发来,跟着县主一同到外面去,亲自去烧香祭祀。可很快,更大的疑问席卷上来。
又是谁的丧礼,能让皇帝怀念起宝仪的娘?
县主牵着她的手,穿过素色的人流:“倘若以后有不知道的,大可先来问问我,知己知彼,不知道能避掉多少艰险呢。至少不至于像今日这样,不是吗?”
贺兰月更动容了,她一直偏听偏信李渡的话,对县主很有芥蒂,可无论如何看来,她都是个挑不出错处的好人。她是那样善解人意,也许只有李渡这样的人,才好意思说她不好。
心有城府,看谁都是不怀好意。
贺兰月无奈地撇撇嘴,县主告诉她,因为她要亲自张罗丧礼的缘故,不得不让她独自待会。她把她交给一个姓夏的典正,按兵不动,以防她又因为对宫廷一无所知闹出事端。
这夏典正就是她还没嫁人时,在宫里侍奉她的人,贺兰月犹如看见神兵天降,追着她提问。这不是什么需要避讳的事情,举国皆知的,夏典正告诉她,这是皇帝生母的忌日。
她终于恍然大悟。
夏典正还告诉她更多。
原来皇帝的母亲只不过是宫里的一个小绣娘,先帝偶然撞见了,一时兴起,因此才有了他们兄妹。因为觉得她没有念过书,愚笨粗鄙,先皇并不喜欢他们,甚至不愿意承认这是自己的骨肉。他的娘到死也只是一个小宫女,他们小时候在长安甚至没有自己的宫殿。
后来在他生辰那一日,涉及巫蛊之祸的先贵妃把赃物布置在她床下,嫁祸给她。她因为替贵人顶罪被处死了。小小的他拦着那群和暴徒没差别的侍卫,被娘推到在地,亲眼看见她被人一剑穿心,血溅当场。
他永远也无法忘记。
毕竟那时,生育了两个孩子,在偌大的皇宫经历了一时荣宠,又经历了永远的抛弃和羞辱,最后因为旁人的罪孽牺牲的一个女子,这样的颠沛流离的一个女子,她也不过十七岁。她的艰辛,她的母爱,她的一切一切,都在那锃亮的剑刃下流去了。
一生走尽,他的娘也不过才十七岁的年纪。
那时他四岁。
自他登基以来,再不过生日,也不许这天底下任何一个人在这一日过寿,在他母亲的忌日里过寿。
贺兰月懵懵懂懂地听完,不清楚夏典正为什么敢把这杀头的故事讲给她听。随即她却从怀里掏出一锭金子,悄悄抬起头:“听说我家里的妹妹病又发重了,我却出不了宫去,我都老成这样了,爷娘早就死了,如今就只剩这一个老妹妹。还请公主把这转交给她。”
“典正放心,我一定亲手给到她手里。”她郑重地点点头。
从前她在宫里的时候,夏典正就托她送过银子,这不是什么难事。
举国缟素,万人静默,她们两个却在这窃窃私语。因为贺兰月愿意帮她,因为她知道贺兰月对于宫廷太过无知,太容易触碰禁忌,于是也拿出更多的秘密说给贺兰月听。
原来先皇在世,皇帝还在兰州当刺史的时候,杨皇后曾经短暂地受过宠爱,太短暂了,不过半个月时间。当时二皇子的正妻萧氏病倒了,她的堂妹来到王府探亲,陛下一见钟情,纵使萧氏病死了,他的儿媳正在丧期也不管,硬是把堂妹娶进王府。
从此十年专宠她一人,生下李渡。
别说当时还是侍妾的杨皇后,他甚至对自己的所有佳丽和儿女通通不闻不问了。哪怕后来登基,追封了杨皇后,也是这样我行我素的。仿佛别人都是外人,都不是他的妻妾儿女。
他们才是一家三口。
这个姓萧的堂妹便是李渡的生母,已经死去的贵妃娘娘。
“要算起来,七皇子应该是公主你的弟弟呢。”夏典正微笑,“不过当时萧儒人受了惊,早产了两个月,这才成了哥哥。那时的七皇子还是我亲自接生的,生下来,还没有陛下的巴掌大。”
“那这贵妃娘娘岂不是美得和个仙女似的。”贺兰月郁闷地捧着脸,低声道,“不然陛下怎么一见钟情,放着后宫佳丽全都不要了。典正你见过她吗,是不是美得让人都不敢呼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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