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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鹤衣浑身一颤,像被无形的鞭子抽中。
狂喜如闪电般攫住了她,可瞬间却被更深的恐惧吞没,江王比她谨慎百倍,绝不可能露出破绽,难道这是试探?或者陷阱?
心底疯狂鼓噪,无数声音在尖叫着愿意跟他走,哪怕刀山火海……
可长兄的讣告、宫中的耳目、李绛的面孔、杀人的流言、浮动的素幔却像冰凉潮湿的藤蔓缓缓爬上心头,勒住了那刚刚冒头的妄念。
离开?她能去哪里?这沉重的姓氏,这耀眼的身份,还有怀中的婴孩……每一样都是挣不脱的锁链。
可悲的是,在兄长战死后,她骨子里冒险的勇气也一并被埋葬了。
泥潭固然污浊,却熟悉而安全的。深渊固然可怕,但她已然习惯。笼子里的鸟或许会有飞出去的一天,但她是壁画上死去多年的残影,连展翅翱翔的能力都没有了。
她嘴唇哆嗦,牙关打颤,用尽全力压住了几乎破胸而出的渴望。抬起脸时,已是一副正义凛然的兴奋模样:“妾身是太子妃,长孙母,更是郑家女!陛下若觉得妾身有罪,请交有司判决,或者下诏休弃,而不是这样折辱。妾身一向恪守妇道,辅佐储君,岂会生此悖逆之念?江王乃太子叔父,亦是妾身长辈,妾身对他尊崇有加,从无半分邪念。定是奸人构陷,欲落井下石,损害江王清誉。求陛下圣裁!”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情绪也越来越激动。到了后来,已然察觉不到灵魂深处撕裂般的痛。
坚毅的目光,决绝的姿态,像贞洁牌坊前捍卫名节的烈女。
直到看见天子投向她身后那同情和惋惜的目光,她才僵着脖颈,一点一点缓慢地回过了头。
江王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正拈着半截蜡烛,垂眸一一点亮鎏金铜树上的灯芯。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白衣在烛光下亮的有些刺眼。
郑鹤衣双目灼痛,呼吸骤停,世界仿佛在瞬间失声。
他静静地忙完之后,缓步走到了她身边。
她感到无比羞耻,却也无比虚弱和无助。她想问问他一切都是真的吗?她也想向他道歉。
可她却只是挣扎着往旁边避开,仿佛要与他拉开距离。
他看了她半晌,目光如针芒般,刺得她浑身生疼。
然后他便一揖到底,衣袂几乎拂过她的脸庞,但她却嗅不到那心旷神怡的幽香,只有绵长的苦涩。
“微臣枉读圣贤书,持身不正,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以为太子妃也和臣一样……”他嘴角泛起自嘲的苦笑,尽量平复着声线,“原来是臣会错了意,一厢情愿罢了。惊扰太子妃,实在罪该万死。往日种种,一笔勾销。山长水阔,后会无期。”
他转过身,不再看她一眼,而是面向天子深深拜倒:“臣弟有负圣恩,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阿昙……”天子哀声唤道,想要伸手去扯,却扑了个空,幸好被荀源扶住。
江王迅速转身,步伐沉稳而果断,踏过冰冷的金砖,就这样走向了殿外幽沉的夜色,一次也未回头。
郑鹤衣四肢僵硬,浑身麻木,眼睁睁看着他从身边经过。
她的喉咙发不出半点声音,但她清晰的听到过去、现在、将来的无数个自己在痛哭。
她仿佛看到灵魂挣脱躯壳,飞奔过去抱住了他,就像那年在嘉佑斋那样勇敢莽撞。
可双脚如同生了根的枯木,死死钉在原地。只有滚烫的眼泪汹涌而出,悄无声息地砸落在怀中的襁褓上。
这一刻才发现,原来她早就死了,是被她亲手杀死的,就死在那个四壁挂满金规铁律的屋子里。
脖颈上的伤口泛起针扎般的刺痛,像是有火焰在炙烤灼烧,要将她连皮带骨烧成灰烬。
从这天开始,她便不再开口,将自己关在正寝后的小阁中,不吃不喝,不眠不休。
郑云裳曾在那里住过数月,此后便销声匿迹众人猜测,她多半是被贵妃灭口了。
因此对于那间小阁,大家都有些讳莫如深。而郑鹤衣原本就有写神神叨叨,不止一个让撞见过她煞有介事的自言自语。自她进去后,大家更不敢惊扰,只得急急上报。
李绛如今不比从前,天天忙的不可开交,成功将李昙驱逐出长安后,他如释重负。
朝堂中的得心应手,或多或少抚慰了婚姻中的失意。这就是做男人的好处,他不无感慨的想,就算遇到再多不如意,也有的是海阔天高之处可消遣。
也隐隐明白了几分,难怪她会忧郁成疾,乃至神智错乱,因为她是女子,永远只能困守一隅,越陷越深,及至不可自拔。
想通这一点后,他竟难得对她生出了几丝谅解。
反正江王这一去,他会在两地之间设下更多关卡,他在想回来将比登天还难。她纵使心里不服气,也无可奈何吧?
便是在这个时候,刘褚亲自来禀报,说太子妃将自己反锁了两天,因为她精神有些恍惚,就连傅姆也不敢惊扰,唯恐刺激到她。
李绛破门而入时,浓重的翰墨之香伴着若有若无的铁锈气扑面而来。
阁中几乎没有下脚之地,到处都是散落的宣纸,上面画着姿态各异的昙花,细长的花瓣,蜷曲的蕊心,皆是墨线勾勒。
要是放在以前,他迟疑一瞬都是对不起自己的身份。
可如今的他,却在众目睽睽之下,默默除下靴子,仅着罗袜,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
她盘坐在书案后,周围的画纸上泛着斑驳的胭脂色。待看清眼前景象,他不由得惊呼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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