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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站前的空场上人影寥寥,两名身着浅绯官袍的礼部主事带着数名属吏,面色肃穆地立在驿亭外。
不远处的道边白纷纷一片,是迎接郑云岫遗骨的家人,为首正是他的胞弟郑云川。
他未着公服,毫无纹饰的玄色深衣外束着素带,也未戴幞头,仅以同色巾帻裹发,整个人融在稀薄的暮色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唯有袖口与衣摆处微微露出的麻布衬里,昭示着守丧者的身份。
他身后是几位同样素服的郑家宗亲子侄,以及数名郑云岫昔日的仆从。人人面容悲戚,目光死死盯着官道东头扬起的尘烟。
郑云川回头望了眼背后的梧桐树,比之三年前长高了许多。当时也是深秋,他在那棵树下等待回京的小妹。
而如今,他将在这条路上迎回他们的长兄。
裁撤安东都护府的消息震动天下,高铭叛投的耻辱更是烙印在无数人的心口,因此江王的回朝也蒙了一层阴影。
尘烟起初只是一线,随即蔓延成一片灰黄的云,隐约传来闷雷般的马蹄与车轮碾地声。
地面似乎在微微震颤,那声音越来越近,先出现在众人视线里的,是一面破旧的暗红旗帜。边角多有灼烧撕裂的痕迹,隐约可辨上面绣着的兽纹,正是郑云岫生前宁远将军的认旌旗。
旗下一马当先,通体乌黑,控缰骑士正是江王李昙。
他一身苍青色窄袖胡服,外罩半旧玄氅,风尘仆仆,满身疲惫。
数月来的奔波让他眉间染上了风霜,那双眼眸却比离京时更加沉静深邃,像凝结的湖面。
他身后带着约莫两百骑精悍亲卫,人马肃然无声,唯有铁甲与兵刃偶尔碰撞,发出短促的脆响。
队伍中后方,是一辆被素幔围罩形制特殊的马车,被甲士严密看护,其后便是数辆囚车,上面蒙着黑色篷布,想来是押解回京的叛贼。
队伍在驿站前缓缓停住,马蹄与车轮声渐息,只余北风呼啸。
江王翻身下马,动作虽然利落,却还是带着一丝疲惫。
他将马鞭丢给亲随,目光先扫过那两名礼部官员,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那两名主事慌忙迎上来,“下官等奉旨,恭迎大王回京……”
李昙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不失沉稳:“有劳诸位。”说罢便将视线转向了不远处的郑云川。
郑云川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眼中翻腾的酸热,趋步上前,一撩袍摆,端端正正跪下,以额触地,朗声道:“下官郑云川,代郑氏满门,叩谢江王护送家兄遗骸归乡之大恩!”最后几个字已然压不住哽咽。
他身后的郑家仆从旧部,也齐刷刷跪倒一片,呜咽之声,在风中萦绕。
江王上前两步,亲手将郑云川扶起,两人的手臂同时在微微颤抖。
“不过分内之事,快快请起。”他的声音很低,只容二人听见,“本王……未能守住将军遗志,实在是万分愧疚。”
郑云川抬头,看到对方眼中那份深沉的憾痛,也不觉涕下沾襟,“天意如此,与大王无关。”
就在这时,礼部主事捧着一卷黄绫上前,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冗长空洞的诏书。众人面无表情,恭恭敬敬地跪下垂首聆听
,待宣读完毕,江王侧身向辆围着素幔的马车示意。
数名亲卫肃然上前,缓缓揭开幔布,一具打磨光润的柏木棺椁逐渐显露,棺椁虽朴素,却有一股沉重悲凉的气息弥漫开来。
郑云川脚下仿佛生了根,竟丝毫也动弹不得。
上回匆匆一别,谁知这么快就阴阳两隔?
再想到深陷宫闱,面目全非的小妹,不觉悲从中来,高喊了一声:“恭请兄长……”便跪倒在地,浑身颤抖不止。
一名家将红着眼眶,捧过书写着“故幽州都督郑公云岫之灵”的牌位递到了他手中。
江王的声音再度响起,打破了这几乎凝滞的沉默:“将军灵柩在此,路上一切平安。随行尚有部分遗物,以及……”他目光扫过那几辆囚车,语气转冷,森然道:“黑水河谷之役,临阵脱逃乃至投敌的叛将,只等候朝廷发落。”
“大恩不言谢!”郑云川怀抱着兄长灵位,热泪滚滚而下。
礼部主事忙道:“大王一路辛劳,还请入驿歇息。灵柩可由郑舍人先行迎回府中,依礼治丧。”
交接的仪式很简单,郑家带来的壮丁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棺椁移上自家灵车。
郑云川将牌位放置在车前,然后转身再次向江王深深一揖。
江王欠身还了一礼,忽然抬手,有些迟疑地解下了腰间佩剑。
剑鞘是普通的漆木制式,边缘已有多处磨损,却擦拭得很干净。
他抚过靠近吞口处的铭文,目光微凝,随即双手将剑平托,递向郑云川。
“此乃令兄旧物,”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苍凉的哀伤,“是在他营帐的废墟里挖掘出来的,本王……一路随身携带,今日当归于郑氏。”
郑云川颤手接过,指尖触摸到剑鞘上那行隶书铭文时,心头蓦地打了个突:
守正安贞,永绥福履。
妹鹤衣敬赠。
想是常年佩戴,反复摩挲,有几个字的漆金已略显模糊。
他就像回到了十三年前,又感到了那股深沉的绝望和无助。
一时间喉头哽咽,难以开口,只是将剑紧紧抱在胸前,仿佛要透过冰冷的木质和金属,触摸那早已消散的魂魄。
郑家一行人护着灵车,很快融入了苍茫的暮色。
江王一直目送着那支队伍彻底消失在道路尽头,方才收回目光。他脸上无喜无悲,唯有深潭般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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